《楚居》簡7楚武王之名補議
(首發)
蘇建洲
彰化師大國文系
《楚居》簡7記載一段歷史說:
至武王酓自宵
(徙)居
(大)
楚武王之名寫法怪異,整理者將字形隸定作「」,分析說左側所從為舌之繁體。《楚世家》載楚武王名熊通,在位五十一年。[1]整理者的說法並沒有解決問題。孟蓬生先生對這個字做了深入的分析:「按照形聲字的構形規律來看,這兩個部件都有可能充當意符和聲符,即該字既可能是从
,䏦聲;也有可能是从䏦,
聲。但我們目前傾向于把該字第一種分析,理由有二:一是
旁看作奚字不是唯一的選擇;二是我們在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中暫時還沒有找到跟从舌奚聲並與之有對應關係的字。」其次,認為作部件使用的
字也可以省作
,所以「
」可分析為从
、舌聲的字,比照
字和紳字之例,則「
」字可以看作「絬」字。[2]
謹案:孟先生將「」字分析為從舌聲無疑是正確的(詳下),但是右旁分析為「
」還有疑慮。孟先生以「亂」為例,說明「
」「所从的絲束可以有加絲緒和不加絲緒兩種寫法,而所从的兩只手也可以有所省略,或省去下部的手,或省去上部的手形。」但是我們必須注意到楚文字「亂」字所從的象徵囂騷之聲的「口」旁未見省略,[3] 「口」旁或有演變,如
(《老子甲》26)、
(《成之聞之》32),前者是「口」旁省簡的寫法,[4]後者可理解為「口」形的沾黏而訛為「ㄠ」,或是如李孝定先生所說:「(毛公鼎)從四口,乃
形之訛」, [5]總之此二「
」形與「口」旁是有關係的。其次,裘錫圭先生說:「
字出現的時代較
為早,應即
的初文」,[6]如
(余
簋)其左旁便與
右旁寫法相同,但是西周時期的字形能否比附楚文字有待斟酌。裘先生又說:「
所從的『
』于『ㄠ』形之中加一橫畫,與
相似,所以
就大多變而從
了。」 [7]其說可從,雖然如
(蔡侯紳
鼎)
(蔡侯紳頭鼎),其「
」旁的ㄠ未加橫筆,但所省的偏旁是爪,整體結構仍與
不同。綜合以上,筆者認為
還是隸定為常見的「奚」較為妥當,
應分析為從奚舌聲。[8]
《史記‧楚世家》曰:「蚡冒弟熊通弒蚡冒子而代立,是為楚武王。」其實楚武王的名字在典籍上是存在異文的,如:
張澍《世本集補注本‧卷二‧居篇》曰:「又桉《史記楚世家》:『蚡冒卒,弟熊達立,是為楚武王。』」[9]
《漢書‧地理志下》:「後十餘世至熊達,是為武王。」
《左傳‧桓公二年》:「蔡侯,鄭伯,會于鄧,始懼楚也。」孔《疏》:「熊達始稱武王,武王十九年,魯隱公之元年也。」 [10]
《左傳‧莊公二十三年》:「荊人來聘」孔《疏》:「楚武王熊達始居江漢之間,然猶未能自同列國,故稱『荊敗蔡師』、『荊人來聘』。」[11]
《通志‧都邑略第一》:「楚都丹陽,周成王封熊繹以子男之田蓋居於此,至熊達始盛彊僭師王是為楚武王,遷都于郢。」
很明顯地,《楚居》簡文的「熊」正是典籍的「熊達」。
從舌聲,而舌與達前引孟先生文章已指出通假例證:《儀禮·既夕禮》:「設依撻焉。」鄭注:「今文撻為銛。」 [12] 加上張澍
《世本集補注本》所指出的異文,看來司馬遷《史記‧楚世家》原本確實是寫做「熊達」,而後世因避諱之故,「達」才被改為同義詞「通」,古籍「通」常訓為「達」。[13] 若無《楚居》簡文我們將永遠無法幫楚武王「正名」。
附帶討論楚武王所居之地的隸定,此字一共三見,分別:
簡7
簡8
簡9
整理者釋為免,認為字形與「大」略異,地名;或釋為「冗」。[14] 謹案:楚文字「免」作:
看得出來,字形上方像冠冕的左右兩筆均衡向外鼓出且往內彎,《楚居》的字形並沒有這種現象。再比較下列的「大」字:
(《昭王與龔之
》簡6)
(《唐虞之道》簡7 )[15]
(《包山》157)
(《孔子見季桓子》簡13)
上引《唐虞之道》簡7的字形,陳偉先生指出:冕字上部表示冠冕的部分,往往比較誇張,左右兩筆均衡向外鼓出,字形與「冕」不類。他認為應釋為「大」,並解釋說:「從文義上看,將
釋為『免』,讀為『冕』,並不好理解。而且,無論『免』抑或是『冕』,與作為對文的『至』,辭義也缺乏關聯。如果將其釋為『大』,這兩個問題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決。」[16] 李守奎 先生亦釋為「大」。[17] 而《楚居》的字形最接近《昭王與龔之
》簡6的寫法,是以釋為「大」是合理的。「大」,地名。
[1]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楚簡(壹)》上冊第120頁,下冊第 181頁、第187頁,中西書局,2011年。
[2] 孟蓬生:〈《楚居》所見楚武王名臆解〉,簡帛網,2011年01月12日。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 id=1386。
[3] 郭沫若說:「治絲時其聲囂騷,故字復從。」見《金文叢考》179頁。
[4] 魏宜輝:《楚系簡帛文字形體訛變分析》(南京:南京大學博士學位論文, 2003年) 47頁。
[5] 李孝定:《金文詁林讀後記》(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2年 12月二版)151頁。
[6] 裘錫圭:〈史墻盤銘解釋〉《古文字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 382頁注10。
[7] 裘錫圭、李家浩:〈談曾侯乙墓鐘磬銘文中的幾個字〉《古文字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 423頁。
[8] 若大膽一點分析,「」仍有可能是孟先生所指出的《說文·糸部》:「絬」字。《陶彙》6·79「系
」,田煒先生讀為「系」為「奚」,則「
」可能訛為「
」,而「系」旁再訛為糸旁,就成為「絬」字。當然這樣的推斷沒有太大根據,僅是一種可能。但不管如何,「
」分析為從舌聲是可以確定的。上述田煒文章見氏著:《古璽探研》(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5月)26頁。
[9] ﹝漢﹞宋衷注﹝清﹞秦嘉謨等輯:《世本八種‧張澍集補注本》(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8月)38頁。
[10] 李學勤主編、龔抗雲等整理:《春秋左傳正義(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9年 12月)150頁。
[11] 李學勤主編、龔抗雲等整理:《春秋左傳正義(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9年 12月)275頁。
[12] 高亨、董治安編纂:《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 7月二刷)622頁。
[13] 宗福邦、陳世鐃、蕭海波主編:《故訓匯纂》(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 3月初版二刷)頁2290。
[14]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楚簡(壹)》下冊第187頁注 39,中西書局,2011年。
[15] 參見拙文:〈楚竹書文字考釋五則〉《中正大學學報》2008年第 2期。
[16] 陳偉:《郭店竹書別釋》(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1)頁 66-67。
[17] 李守奎:《楚文字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2003.12)頁 591。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1月13日
本文發佈日期為2011年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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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洲兄說:
看來司馬遷《史記‧楚世家》原本確實是寫做「熊達」,而後世因避諱之故,「達」才被改為同義詞「通」。
我在文章注腳中說:古人不諱嫌名。《禮記·曲禮上》:“禮不諱嫌名。”鄭玄注:“嫌名,謂音聲相近,若禹與雨,丘與區也。”參顧炎武《日知錄》卷二十三“嫌名”條。
如果“古人不諱嫌名”能夠成立(我只是承前人舊說,自己沒有專門研究),則司馬遷就沒有必要把“達”改為“通”呀。不知建洲兄是如何看待這一點的?
感
看到兩位先生的討論,晚生嘗試提出一種猜想。
清梁玉繩《史記志疑》:“蚡冒弟熊通”案:《左》文十六注云:“蚡冒,楚武王父”。疏曰:“劉炫云,《世家》‘蚡冒卒,弟熊達殺蚡冒子而代立’,則蚡冒是兄,不得為父。今知不然者,《世家》多紕繆,與經、傳異,杜非不見其文,但見而不用耳”。劉以《世家》規杜,非也。又武王之名,各本《史記》皆作“熊通”,而杜世族譜、《左》文十六、宣十二、昭二十二疏及釋文引《世家》並是熊達,桓二年《疏》不引《世家》亦是熊達,蓋今本誤。《漢地理志》、《淮南主術》注俱作“達”也。《困學紀聞》十一引《史》作“達”,宋本尚不誤。
然而宋代有避“通”諱的情況。戴建國《天一閣藏明抄本<官品令>考》:《官品令》(即《天聖令》)避“通”字諱。其卷二二《賦役令》第31條“諸田有水旱蟲霜不熟之處,據見營之田,州縣檢實,具帳申省。……其應損免者,兼計麥田為分數。”同卷第45條:“諸丁匠歲役……兼正役並不得過五十日。”這兩條令文中的“兼”字,唐開元令均作“通”。《官品令》改“通”作“兼”,乃是避宋真宗劉皇后父劉通之諱。此避諱規定是在仁宗時定的。《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九九乾興元年(1022年)十月己酉條載:“禮儀院請避皇太后父、祖諱。詔唯避父彭成郡王諱。仍改通進司為承進司。”
那麼晚生大膽猜測,《史記》本身作“熊通”或許不誤,而《左傳》注、《漢書·地理志》、《淮南子·主術》以及《困學紀聞》所引《史記》可能由於在宋代書寫和印刷過程中避“通”諱而改作“熊達”。
而《史記》寫作“熊通”可能與避漢武帝諱有關,而使得楚武王本名失傳。
如果想明晰其中的關係,看來有必要梳理相關文獻的版本源流,晚生也是一時奇想,可能有疏漏之處,還望多批评指教。
感謝dgcf先生惠賜高見!看完dgcf先生的資料後,拙文對於《史記‧楚世家》所記「熊通」之名的來歷結論需要修改。如果武王之名,各本《史記》皆作「熊通」,證明「熊通」之名並非後人竄改。其次,
文中說:後者可理解為「口」形的沾黏而訛為「ㄠ」,或是如李孝定先生所說:「(毛公鼎)從四口,乃
此說不一定可信,琱生尊有從四個口的“亂”字,中間從𢆶(两束絲)。余以為從㗊聲。㗊即吅字。《說文·吅部》:“吅,驚嘑也。从二口。凡吅之屬皆从吅。讀若讙。” 臣鉉等曰:“或通用讙,今俗別作喧,非是。”說詳拙作《理“亂”》(未刊稿)。前些日子,同好友王志平兄討論,知其與在下有相同的意見。
此說不一定可信,琱生尊有從四個口的“亂”字,中間從𢆶(两束絲)。余以為從㗊聲。㗊即吅字。《說文·吅部》:“吅,驚嘑也。从二口。凡吅之屬皆从吅。讀若讙。” 臣鉉等曰:“或通用讙,今俗別作喧,非是。”說詳拙作《理“亂”》(未刊稿)。前些日子,同好友王志平兄討論,知其與在下有相同的意見。 ◎先生意見是說𡄹所從四口的讙是亂的聲符,此說很可信。但是所針對的應該文中所提郭沫若的意見:郭沫若說:「治絲時其聲囂騷,故字復從 。」而非文中所舉《成之聞之》的字形。若依先生的意見,則《成之聞之》的字形仍不妨害拙文的解釋,也就是四口形訛做ㄠ形,而失去表音作用。或是此形體本來就沒有口形,而只是將ㄠ形增繁成三個。又大作《理“亂”》是否考慮發表出來,讓大家方便引用。
俺也是就事論事。不過剛才上網查了一下,發現𡄹所從四口的讙是亂的聲符這個意見,陳英傑先生《新出周生尊补釋》已經指出。又拙作還需要打磨,一時不敢發表。
小子突發奇想,覺得此字或可以解決博五·姑成7的釋讀。
上博五·姑成5“今主君不(
)於吾,故而反惡之”
(
)可讀為“達”,訓為“通”“曉”,此乃典籍常訓,見《經籍纂詁·卷九十六入聲·七曷》。“今主君不達於吾,故而反惡之”是苦成家父說晉厲公不瞭解他,所以厭惡他。相似的文例又見《楚辭·惜誦》情沈抑而不達兮。
上博五·姑成7“亡道正也,伐厇(
)适”
或可讀為“撻”。趙平安先生指出“卜辭里有些達正讀為撻,表示‘撻伐’的意思”(《達字兩系說》),“适”于老早已指出“均應讀為矺,典籍通作磔”是割裂肢體的意思。“
适”都是欒書在歷數晉厲公的無道行為。
小子無知,放肆了、博方家一笑。
見孟蓬生先生《<楚居>所見楚武王名臆解》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 id=1386。佑仁:
「
」的構形從「舌」,與「達」字仍有所不同呀。
蘇先生並諸師友好:
《太平御覽》八十三引《帝王世紀》云:“帝祖乙以乙日生,故謂之帝乙。孔子所謂‘五世之外天之錫命疏,可用名者也。’是以祖乙不爲諱,蓋殷禮也。”
拙意以爲太史公書是應該諱“徹、達”字的!《淮南子》書在武帝前不違。
而班氏《漢書》在漢武帝五世之外也應不諱“徹、達”字。
另除漢武諱“徹、達”爲“通”外!由《隸釋》載漢石經張矦《魯論》殘字可知亦有諱“徹”爲“肆”字的。
今天看到一處與此問題討論有關的材料:
《史記·夏本紀》:“浮於濟﹑漯,通於河。”(中華書局點校本1982年第2版,第54頁)“浮於汶,通於濟。”(第55頁)“浮于淮﹑泗,通于河。”(第56頁)“均江海,通淮、泗。”(第59頁)此4處“通”字,《尚書·禹貢》皆作“達”。
另《史記·夏本紀》有一處“浮於雒,達於河。”(第62頁)水澤利忠《史記會注考證校補》:“達,天養、南化、梅、狩 通。”(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49頁)此處《尚書·禹貢》亦作“達”。
但“達”字在《史記》其它篇章中多有出現,尤其是還曾作爲人名使用,《吴太伯世家》有“叔達”,可見“達”改“通”不會是嫌名避諱。那麽,《夏本紀》改《禹貢》的“達”爲“通”,是出於什麽原因?《禹貢》的改字現象和“熊達”作“熊通”有無關係?這些都有待大家進一步探討。
蘇芃先生您好:
現行本《禹貢》是在漢武帝以後孔安國“以今文讀之”的本子當然須諱“通”爲“達”字!但漢熹平石經由於是歐陽氏本僅諱“邦”字,而不諱“恒、通”二字!不諱“通”字例見《隸釋》引漢石經《顧命》殘字“達”作“通”。
另拙意以爲太史公書中的幾個“通”字當是後人寫刻時的竄入。
瀋陽 趙秋成 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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