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說北大漢簡《妄稽》之“臂八寸”
(首發)
蔡偉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頃獲讀《北京大學藏西漢代竹書墨跡選粹》[1](以下簡稱《選粹》)。此書刊布的照片較之《文物》(2011年第6期),更為清晰。讀過之後,寫了一則札記,敬請讀者正謬。
北大漢簡《妄稽》1936簡有一段話說:
妄稽為人,甚醜以惡,穜(腫)肵廣肺,垂顙折骼,臂八寸,指長二尺,股不盈
,脛大五
。
方勇先生說:
我們發現形右側形與《選粹》最後一頁所刊佈簡中的
形右側偏旁一致,……[2]
案《選粹》末簡顯亦應屬《妄稽》篇,係描寫讚美周春者,應釋爲:
……㬥(暴)。力勁抉[3]觡,不好牛;
(勇)若孟賁,未嘗它校。見鄉長者,先言後笑。其父母愛之,衆……[4]
上引《妄稽》1936簡以惡、骼、尺、[5]為韻(押鐸部韻),《選粹》末簡之《妄稽》以暴、
、校、笑為韻(押宵部韻),用韻極有規律。從押韻上講,也足以證明原整理者把“
”隸定為從“夭”之字,是完全正確的。不過這兩“夭”字的字形確與一般習見之形略有差異,恐或以此致疑。因此我請教了郭永秉先生,郭先生指出:
看了字形,我覺得此字釋為从手从夭聲絕無問題。聲旁上部的兩筆其實就是“夭”字頭部的兩個夾起來的倒V形的拉平寫法,參看《馬王堆漢墓帛書》“夭”字作 、
、
形,下部唯中間一豎頭部稍斜而已,筆劃一一可以對應。
郭先生的解釋使我的疑問頓釋。
“”,即“扷”字。“牛扷”(即“扷牛”,今作“牛扷”者,倒文以就韻耳。)與“它校”(犯他人)結構相同。《集韵》云:“扷,烏到切,音奥。量也。”施於此文,文義不合。頗疑“扷”讀為“要”,攔截、遮擋的意思。案揚雄《法言·淵騫》曰:
秦悼武、烏獲、任鄙扛鼎抃牛,非絶力邪?
司馬光注:
抃牛,謂以兩牛相撃,如抃手状。
汪榮寶指出:
張衡《思玄賦》舊注云:“抃,手搏也。”又通作“卞”,《漢書·哀帝紀贊》蘇林注云“手搏為卞”是也。然則“抃牛”即手搏牛之謂。[6]
頗疑“抃牛”之“抃”即漢簡《妄稽》“牛扷”之“扷”的訛誤。
下面,再對“臂八寸”這句話,試作一大膽的假設。我認為“
”應該讀為“镺”。
《廣雅·釋詁》:
𨱵、镺,長也。
王念孫說:
𨱵、镺爲長短之長。𨱵之言佻佻然也。鄭衆注《周官·校人》云:“馬二歲曰駒,三歲曰駣。”“駣”、“𨱵”竝音徒晧反,其義同也。镺之言夭夭然也。左思《吳都賦》“卉木镺蔓”,李善注引《廣雅》:“镺,長也。”《禹貢》“厥草惟夭”,馬融注云:“夭,長也。”義與“镺”同。《淮南子·主術訓》“奇材佻長而干次”,《文子·上義篇》“佻”作“夭”。[7]“佻”與“𨱵”,“夭”與“镺”亦同義。[8]
又《廣雅疏證補正》:
《文子·上仁篇》“不掩群而取镺𨱵”。(引者案:杜道堅《文子纘義》云:“镺𨱵,獸之長大者。”)[9]
臂(镺)八寸,指長二尺,二句相對成文。其所以作“
(镺)”者,變文以避複耳。作者以誇飾之辭,極言妄稽臂、指之比例失調,真是可以嚇鬼了。[10]
《莊子·山木》有下引一段話:
莊子遊乎雕陵之樊,覩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
王念孫指出:
運寸與廣七尺相對爲文,廣爲横,則運爲從也。目大運寸猶言目大徑寸耳。《越語》“句踐之地,廣運百里”,韋注曰:“東西爲廣,南北爲運。”是運爲從也。《西山經》曰:“是山也廣員百里。”員與運同。《周官·大司徒》“周知九州之地域廣輪之數”、《士喪禮記》“廣尺輪二尺”,鄭注竝曰:“輪,從也。”輪與運聲近而義同,廣輪卽廣運也。[11]
案王氏謂“運爲從”,甚是。而云“目大運寸,猶言目大徑寸耳”,恐非。疑《莊子》原文當作:
翼廣七尺,目運六寸。
蓋此文先誤“六”為“大”,後人見下文有“目大不睹”之語,遂以意而乙作“目大運寸”耳。
《妄稽》之“臂(镺)八寸,指長二尺”與《莊子》之“翼廣七尺,目運六寸”文例全同,可以參照。
[1]《北京大學藏西漢代竹書墨跡選粹》,人民美術版社, 2012年。此書蒙陳劍先生惠借,謹致謝意。
[2]方勇《讀北大漢簡札記》原稿,是陳劍先生轉發給我的。
[3] 陳劍先生指出:按《淮南子·主術》:“桀之力,制(折)觡伸鉤,索鐵歙金。”簡文“抉”與彼“折”義近;“抉”應讀爲“決”,斷也。《論衡·效力篇》:“奡、育,古之多力者。身能負荷千鈞,手能決角伸鉤。使之自舉,不能離地。” 見陳劍回覆方勇的信,2012年12月17日。
[4] 此簡《選粹》未作釋文,此釋文為陳劍先生所作。見陳劍回覆方勇的信,2012年12月17日。
[5]陳劍先生指出:“”原讀爲“握”韻部不合,亦甚可疑。待考。見陳劍回覆方勇的信,2012年12月17日。
[6] 汪榮寶《法言義疏》,中華書局,1997年,419頁。
[7]引者案:王念孫謂“《文子•上義篇》佻作夭”,檢道藏本《文子》作“即奇伎天長”,此蓋為王氏逕自校改。案王校可從。今人王利器乃云:疑“天長”乃“镺𨱵”各缺其一邊而誤,蓋以狀獸之長大而擬人,即“佻長”之謂也(王利器《文子疏義》,中華書局,2009年,468頁)。不可信。
[8] 王念孫《廣雅疏證》,中華書局,1983年,131-132頁。
[9] 王念孫《廣雅疏證》,中華書局,1983年, 428頁。
[10]《妄稽》有“貌可以懼𩲆(魅)”之語。 參何晉《北大漢簡〈妄稽〉簡述》,《文物》,2011年第6期,76頁。
[11] 王念孫《讀書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1017頁。
附記:
本文寫作過程中,曾就一些問題與陳劍、郭永秉、程少軒諸位師友相切磋,深得研討之樂。文章寫成後又蒙陳劍先生審閱指正,一併致以謝意!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12月22日。
本文發佈日期為2012年12月22日。
点击下载附件:1154蔡偉:試說北大漢簡《妄稽》之“臂[月夭]八寸”
好好努力蔡先生,感谢陈剑先生宽宏大度提携后学,赞一个。
所谓的夭字其实就是从“宀”从“夭”的那个字之变。下部变化与战国文字中“吴”字变化相同。
第一則从手从夭的字沒找到本字和用例,是个遗憾。直接比附抃字不好。焉知从手从夭的字不是一個與抃同意或意近的字?說抃是从手从夭之字之訛,似過於武斷。
第二则如果按作者所举例,就直接读为“夭”,训为“长”就是了嘛,干嘛还非要读为从髟的那个怪字?
睡虎地77號墓漢簡有下列語句:
三尺面居三寸以治衛國之正淺不惡此士是矣淺(?)□□□□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讀書會指出:
此簡可與《荀子·非相》如下一段對讀:
昔者,衛靈公有臣曰公孫呂,身長七尺,面長三尺,焉廣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動天下。
據此可將兩簡文字校讀爲:
□□君曰:“吾非以子爲(?)不辯也。子狀固惡。”孫淺合(答)曰: “昔者,衛靈君【簡1】[有臣曰公孫呂,身長七尺,面長]三尺,面居三寸,以治衛國之正(政)。淺不惡此士是矣。淺(?)□□□□【簡2】
《太平御覽》卷363引作:
孫卿子非【相】曰:衛靈公有臣公孫呂,長七尺,面居三尺,廣三寸,鼻目取具,名振天下。(四部丛刊三编子部,上海书店,1985年,第10册,3页。)
也作“面居”,与简文合。
以上所引可參中心網站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884;後此文又載於《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第三輯),復旦大學出版社。
“面居”之“居”,當時是郭永秉老師釋出的。但我們都不知是甚麼意思。今《妄稽》簡出,這個“居”字極有可能也是長的意思。
《選粹》所印末簡中“不好牛扷”一句(此據蔡偉先生文中所釋),蔡文讀“牛扷”爲“牛要”,係“要牛”之“倒文以就韻”,意謂“攔截、遮擋牛”,說似稍嫌迂曲。且“要牛”與古書所言“抃牛”、“拔牛”之意亦不合。“扷”上一字,孤立地看釋“手”、釋“牛”均有可能,然與同簡“抉”、“扷”等字“手”旁比較來看,以釋“手”的可能性爲大。竊疑“手扷”當讀爲“手拗”,與上句“力勁抉觡”相應。釋讀爲“手拗”,不必求之於“倒文以就韻”而文義自通。此意之“拗”上古雖屬幽部,但《廣韻》注其音爲“於絞切”,西漢時或已讀歸宵部亦未可知,然則“扷”讀“拗”仍入韻(或可以幽、宵合韻視之)。又,下句“未嘗它校”之“它”,從字形看較可疑,似更近於“色”,《反淫》“心紆結而軫~(此字左从‘手’)”中“軫”下一字的右旁不知是否與此有關(似已有人指出《反淫》“軫~”即古書“軫(紾)抱”,多數學者主張“抱”實“𢬘”之訛字,看《淮南子·原道》“扶摇抮抱羊角而上”句下何寧《集釋》引)。
這個字有沒有可能是《說文》釋為“人臂皃”的“揱”?從讀音上看,肖、夭音近,《老子》:“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敦煌唐寫本肖作笑。從詞義上看,《玉篇》:“揱,長也。”《周禮·考工記·輪人》:“望其幅,欲其揱爾而纖也。”鄭玄注:“揱、纖,殺小貌也。”揱之言削也,梢也,殺小貌也。“臂揱八寸”,臂細長僅八寸。
妄稽先生釋“手拗”的看法,我們也曾想過,但終覺韻不密合,沒有采用。
補充一下:
“面居”之“居”,或是寬廣一類的意思。總之皆為誇飾之詞,以為“狹長如此,不近人情”,則非矣。
《淮南子·主術》:“桀之力,别觡伸鉤,索鐵歙金。”別,一本作“制”。
我舊作《淮南子校補》云(近期即出):
《御覽》卷82引作“剔觡伸鈎索鐡”,又卷437引作“桀之力,申鈎索鐵揉金”,又卷932引作“桀之力,別觡伸釣,索鐵操金”。楊樹達謂制讀為折,歙訓歙合,《御覽》並非是。呂傳元亦謂制讀為折。何寧從呂、楊之說,謂制讀折,《御覽》卷932引亦作“制”[1],諸本作“別”,疑是許、高之異。蔣禮鴻謂當作“别觡”[2]。諸說非也。《路史》卷23引亦作“剔”。 “別”、“剔”、“制”並為“列”之誤,“列”為“裂”本字。考《方言》卷5:“鉤,宋楚陳魏之閒謂之鹿觡,或謂之鉤格,自關而西謂之鉤。”《集韻》:“鉻,鈎也。”此文觡亦鉤也,指曲鐵;鐵亦金也,皆金属。對舉同義。《論衡·效力篇》:“奡育,古之多力者,身能負荷千鈞,手能決角伸鉤,使之自舉,不能離地。”雖屬之奡育,“決角伸鉤”即此文之别觡伸鉤也.決,亦裂也。列觡伸鉤,蓋謂能扳裂、伸展曲鉤也。《六韜·犬韜·練士》:“有披距伸鉤,強梁多力,潰破金鼓,絶滅旌旗者。”“列觡伸鉤”亦即披距伸鉤也。《廣韻》:“披,分也。”《集韻》:“披,裂也。”距指鉤距,指曲鉤上之倒刺。《原道篇》:“雖有鈎箴芒距。”
字形方面稍可補充的是,這兩個“夭”旁的寫法似正是從古隸“夭”變到漢代八分“夭”字(如東漢石門頌、公乘田魴記)寫法的中間環節,後者只是把這種寫法的“夭”的下部三筆整體順時針轉了45度,并在最後一筆上加了一小撇。楷書“夭”字右上往往可見的那一點,大概是“夭”字頭部倒V形的右側一筆脫落而成的,後來這一點和綴加的一小撇都省了,就成了我們現在所寫的“夭”形。
文中及注[1]均为:《北京大學藏西漢代竹書墨跡選粹》
西汉代,不辞。因未见该书,不敢遂下断语,不知是否真如此。
哦,因該是:《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墨跡選粹》,多謝了。
不是“因該是”,是“應該是”!
扷,考虑了一下,似以读“拗”为切,《说文》:“拗,手拉也”,和“掣”义近。
多謝嚮往復旦先生指正
王寧先生提出“扷,疑當讀為撟,訓為舉”的看法,我和少軒兄討論時,他也認為“恐怕还是读为翘,训为举比较好。”
《妄稽》之“牛扷”,文義今不能確知,諸多的解釋都只是猜想,期盼能發現更多的材料。
本來提出“扷”讀為“撟”訓“舉”也是一時閃念,但又想到不知道古代有沒有舉牛這個中活動,所以有點拿不准了。古書里常見“生拔牛角”、“倒曳九牛”的說法,所以又覺得讀為“拗”亦通。
感觉字形不近。古文字越是形近的字,细微的差别就越重要。夭字中间往下走的一长画,是从“宀”字头正中间起笔(林沄先生讨论此字时举了14个例证全部都是这样的),简文所谓“夭”,不是这样起笔。马王堆帛书的字形中间这笔且接近竖笔,简文所谓“夭”却转弯(或者说本来不是一笔写成)。“夭”字楷书的一横,古文字偶尔写成横,多数右边高而长,笔画重,左边低而短,笔画轻。林沄先生讲,“夭”间那一横从人的左右手而来,“右臂是上翘的”,左臂相应往下摆。这是人奔跑时的自然姿势。所以左右两笔都要写成曲折,特别是后来左臂不往下折,右臂还是要强调这个特征,否则,将和“夫”字相混。为了便利,这种表示上下摆动的笔画,直接改成一从右上到左下的邪画(也可说是“丿”),如马王堆帛书的那种写法时,为突出右臂,起笔虽无明显顿笔,还是把主要的笔画写在右边而不是在左边。所以,尽管郭先生和诸位先生都觉得这是“夭”字,小子斗胆,觉得还得有更多字形证据。
我對字形是門外漢,開始也很懷疑,但從押韻上講,其為宵部字,則無可置疑。後來,在字形方面,聽了郭老師精審的分析,乃深信不疑。你再不同意我就要打人了兄,您要是再不同意,我也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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