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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釋上博簡六《用曰》中的“唇(震)”字
在 2020/10/27 10:16:18 发布

釋上博簡六《用曰》中的“唇(震)”字

 

(首發)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台

 

上博簡六《用曰》簡6云:“QQ图片20201013234919.png亡齒倉(寒)。”首字的原字形如下:

唇.png

原整理者認為從“虍”從“”,讀“脣”,注云: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五)《君子為禮》簡二:‘顏淵退,數日不出。’‘數’字書作‘’,可作參考。‘數’,心钮,上古音屬屋部,‘脣’,船钮,上古音為文部,二字上古音並不同部。[1]

從文意上看此字讀為“脣”無疑,《戰國文字字形表》將此字隸定為“”,注云:“讀‘唇’”,[2]也當是從文意上得出的讀法。只是字形該怎麼分析卻很讓人費解。蘇建洲先生在《〈用曰〉簡6的“唇”字》一文中認為,此字下部所從的是“𢍱”的上半“”, 當分析為從虍𢍱省聲,並通過音理分析認為“遷”、“辰”音近可通,“以此觀之,‘唇’下從‘遷’聲不無可能”,認為此字可考釋為“𢍱(遷)”,“‘遷’與‘唇’相通應無問題。”[3]

筆者認為蘇先生的看法很給人啟發,也很讚成此字下面是從“”之說。只是將此字與“𢍱(遷)”聯繫起來感覺仍有障礙。此字上面應該是個完整的“虎”字,下面的部分,“𦥑”裡面所從的應該是“囟”,本來裡面應該寫作“个”形,只是偶或寫得象“角”而已。如果此字是從“角”,那麼加上“𦥑”就是楚文字“(婁,包2.161)”字上面所從的部分,甲骨文中有“”(合6654正)字,象雙手捧角形,劉桓先生釋“婁”,[4]實“婁”字之本字,那麼《用曰》此字該是從虎婁聲,“婁”是來紐候部字,恐無讀為“脣”之可能,故此字當隸定作“”為是。蘇先生文中提到單育辰先生認為中山王鼎用為“振”的字寫作“振.png”,《用曰》的“唇”字“虍”下所從的應是中山王鼎“振”的省“辰”之體得聲。[5]劉信芳先生則根據楚簡文字的“”字的寫法,認為《用曰》此字是從虍省聲。[6]蘇先生認為“此二說恐皆不能成立”。但是此字若釋“𢍱”,那麼上面所從的“虎”該作何解釋?此事仍不能明晰。總之就現在的情況看,諸家都根據文意知道此字讀若“脣(唇)”,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首先得明確一下,“唇”和“脣”在《說文》中不同字,《說文》訓“唇”為“驚也”,訓“脣”為“口耑也”,《用曰》裡的字當讀為“脣”,整理者用“脣”字是也,諸家或用“唇”非本字。

楚簡中的“辰”字寫作“”(清華四·筮法48),“豊”字寫作“”(清華五·命訓14),上面的寫法都是“𦥑”中間一“丨”,《說文》言“丨”或讀若“囟”,或讀若“退”,然由楚文字“慎”字觀之,上博簡一《緇衣》裡寫作“”(簡17)或“”(簡9),或從“丨”或從“玄”,可知“丨”也是讀若“囟”,“囟”、“玄”、“慎”都是真部字,所以“慎”或從“丨”聲,或從“玄”聲;雖然“丨”或中間加點、加橫筆寫作“十”形,依然應當讀若“囟”,讀若“退”非其音也。則可知從“丨”的寫法和“”實相同;另外,楚簡文字的“豊”字還寫作“”(郭.11),“𦥑”裡面是從“人”,也當是聲符,“丨”、“囟”、“人”古音都是真部字,作為聲符作用應該是相同或相近的,或者說“”、“”、“”其實是一回事,當是同一字之異構,只是聲符不同而已。“豊”是來紐脂部字,“晨(辰)”是禪紐文部字,“𢍱”是清紐元部字,“丨”、“囟”是心紐真部,“人”是日紐脂部,脂部、真部是陰陽對轉關係,文、真、元三部是旁轉疊韻關係,都相近。所以“遷”字楚文字中作“”(清華二·繫年14),也可以作“”(郭店·五行32),也可以做“”(上博三·中8),此正是從“”、“”、“”作為偏旁時通用不別的例子。《說文》載“遷”的古文作“拪”,是從“西”聲,“西”是心紐文部字,又是文、元二部相近的證據。

懷疑“”這部分是楚、秦系文字“申.png(申)”字的來源,它本是從𦥑丨聲,與甲骨文、金文十二支之一的“申”不同,《楚帛書乙》之“電”作“”(3.5),和小篆作“”者略同,《說文》云是從雨從申,段玉裁認為“申亦聲也”,應該是對的。它可能是引伸之“伸”的本字,後起專字是“抻”,《廣韻·去聲·震韻》:“抻:抻物長也。”《集韻·平聲二·真韻》:“伸、敒、抻、搷:申也,引戾也。”以“伸”、“抻”同字。其字當是雙手向上引拔之形,表示將物體向上引伸拉長,就象楚簡文“拔”字作“”(郭店·老乙15)也從“𦥑”作是一個道理,“丨”既是代表被引拔之物,也是聲符。正因為此字的本義是向上引伸拔擢,所以“𢍱”字從之有“升”義。

那麼,《用曰》的這個從虎從的“”字是什麼字呢?筆者認為它既是從虎聲,就當是上文提到的《說文》中“唇”字的或體,訓“驚也”,段注:“後人以‘震’字爲之。”桂馥《義證》:“經典借‘震’字。”王筠《句讀》亦云:“經典用‘震’字。”也就是典籍中威震、震怒、震懼、震驚之“震”的後起專字,或者說是楚文字中為“威”、“怒”、“懼”、“驚”等義的“震”造的一個專字。先看看“震”字在古書中一些含義:

《左傳·文公六年》:“其子何震之有”杜注:“震,威也。”

《詩·商頌·長發》:“有震且業”,鄭箋:“震,猶威也。”

《太玄經·釋》:“震于廷”,范注:“震,怒也。”

《詩·大雅·常武》:“如震如怒”,馬瑞辰《傳箋通釋》:“訓震為威,義與怒同。”

《爾雅·釋詁》:“震,懼也。”

《國語·周語上》:“玩則無震”,韋昭注:“震,懼也。”

《易·繫辭上》:“震無咎者存乎悔”,《釋文》引馬云:“震,驚也。”

《漢書·宣帝紀》:“震于珍物”,《集註》引服虔曰:“震,驚也。”

此類義的“震”字,據《說文》本字當作“唇”,而《用曰》中的這個字則是楚文字中此類義項的“唇(震)”的另一個專字,其字從“虎”為義符,虎為猛獸,正會其有威有怒、可驚可懼之意。據楊澤生先生研究,甲骨文中的“”(花3.3)、“”(花183)、金文中的“”(伯萀父鼎,《集成》02580)、“”(史叀鼎,《近出》2.346)和上博五《三德》簡13的“”都是“怒”字,字都從“虍”;[7]《禮記·緇衣》引《詩》云:“赫赫師尹”,上博簡本“赫”作“”(簡9),從虍、炅。“赫”本亦有“怒”、“威”、“恐”等義,《方言》十二:“赫,怒也。”《詩·大雅·皇矣》:“臨下有赫”,朱《集傳》:“赫,威明也。”又《大明》:“赫赫在上”,陸《釋文》:“赫,恐也。”“怒”、“赫”都可從“虍”作,則為“威”、“怒”義之“震”字亦可從“虎”的旁證。其從“”聲讀若“唇”,即文、真旁轉疊韻之故。

另外,《說文》中有“謓”字,云:“恚也。从言真聲。賈侍中說:謓,笑。一曰讀若振。”段注:“今人用‘嗔’,古用‘謓’。”《廣雅·釋詁二》、《玉篇·言部》、《慧琳音義》卷三十一“謓恚”注引《蒼頡篇》並云:“謓,怒也。” “真”是章紐真部字,此字從真聲而又讀若“振”,亦文、真旁轉疊韻之故。“振”、“震”音同,疑“讀若振”即讀若震怒之“震”,故訓“怒也”。

“唇”、“震”都是章紐文部字,“脣”是船紐文部字,二字旁紐雙聲、同部疊韻,讀音相近,故可讀為“脣”;而後世書多以“唇”假“脣”,此不煩舉例了。

要之,《用曰》中的“”字是《說文》“唇”之或體,亦即“威”、“怒”、“懼”、“驚”等義的“震”之專字,在簡文中讀為“脣”,是音近通假。

 

 

 



[1]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292頁。

[2] 徐在國、程燕、張振謙:《戰國文字字形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666頁。

[3] 蘇建洲:《〈用曰〉簡6字》,見氏著《〈上博楚竹書〉文字及相關問題研究》,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104-107頁。

[4] 何景成:《甲骨文字詁林補編》,中華書局2017年,472-473頁。

[5] 單育辰:《佔畢隨錄之二》,簡帛網2007-07-28.

[6] 劉信芳:《〈上博藏六〉試解之三》,簡帛網2007-08-09.

[7] 楊澤生:《釋》,《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6期,39-52頁。



本文收稿日期为2020年10月25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20年10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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