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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珊:遼陽出土“和成夫人”鼎銘再考
在 2021/8/7 23:00:38 发布

遼陽出土“和成夫人”鼎銘再考

 

(首發)

董珊(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1993年在遼陽市東電四公司出土的一件戰國銘文銅鼎,現在收藏在遼陽市博物館。此鼎最初由李智裕先生發表[1],認為“銘文應為戰國燕文字”,釋為“成夫人”,第一字先闕釋,後又懷疑釋為“相成(平)夫人”,“相平”讀為襄平。後來孫合肥先生又撰寫文章[2],進一步肯定鼎銘是戰國燕文字的觀點,並且將銘文的第一字與李家浩先生舊釋的“梋”字相聯繫,認為此字從“禾”、“肙” 聲,應釋為“䅌”, 讀鼎銘“䅌成”為“宛城”,又認為戰國燕官璽“梋陽都遽馹”之“梋陽”為河北臨漳縣(今鄴城縣)西閱馬臺的“宛陽”,認為鼎銘“䅌成”或者與“宛陽”有關,但文末又作游移不定之辭,說“此宛城夫人鼎的發現,說明燕國徙居遼東後其屬地或有名宛城者。”

李智裕釋“相平”讀“襄平”的看法,已見孫合肥論文反駁,可以不論。在孫合肥的論文中,他提出了兩種說法:1、宛陽屬燕國說。鄴城戰國屬魏,戰國時代的燕國勢力從未到達過今河北鄴城。再看他所引證記錄“宛陽”的文獻,乃是講《資治通鑒》講十六國時期的後趙石虎,並不是先秦兩漢文獻,因此他的引證是無效的。2、“䅌成”屬燕國遼東說。照他的看法,“䅌成”也許是文獻失載的一個燕國地名。

我認為,李智裕認為鼎銘屬燕,以及孫合肥承此說法繼續論證,其前提和結論都是錯誤的。從戰國文字分域的研究來看,該鼎銘文不屬燕系文字,而應屬三晉系文字。

鼎銘雖僅三個字(合文一),但每個字都具有明顯的晉系文字特點。

第一字應釋為“和”字。這種加兩橫的“和”字,見《古璽彙編》83815341874187822925110等,皆三晉私璽。由此可見,此字應與李家浩先生所釋的燕系文字“梋”字無涉。

1534

838

1874

1878

2292

5110

 

第二字“成”字,也具有明顯三晉文字特征。

和成夫人鼎四年春平相邦鈹(11694璽彙1308

第三字“伕=”是“夫人”的合文,這種左右橫置寫法的“伕=”已見於:1、《殷周金文集成》01473號“𥫭夫人”鼎(北京故宮博物院藏);2、黃濬《尊古齋金石集》219頁(清華大學圖書館藏原拓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1990年)“平安夫人”器;3、河南沁陽戰國墓發現的“平安夫人”盒銘文。

和成夫人鼎

𥫭夫人鼎

河南沁陽出土“平安夫人”圓盒銘文

《尊古齋金石集》著錄的“平安夫人”器拓本

 

這三件器物,都是戰國三晉器。[3]據上所引證,和成夫人鼎銘無疑屬於三晉文字系統。

這些銘文中,位於“夫人”之前的,都是封君稱號。由此可見,“和成”也是封君的名號。戰國封君的名號有兩種來歷,一種是美稱,一種是封邑。我認為鼎銘“和成”應屬於封邑名稱。

傳世文獻中,有兩個“和成”,“和”或寫作“禾”,“成”或寫作“城”。《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禾成,以卒漢五年初從,以郎中擊代,斬陳豨,侯,千九百戶。(高祖)十一年正月己未,孝侯公孫耳元年。(文帝)五年,懷侯漸元年。十四年,侯漸薨,無後,國除。”又《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引自《漢書補註》上冊251頁)有“禾成孝侯公孫昔。以卒漢五年初從,以郎中擊代,擊陳豨,侯,千九百戶。正月己未封,二十年薨。孝文五年,懷侯漸嗣,九年薨。元康四年,昔曾孫霸陵公乘廣意詔復。”《漢書補注》:“先謙曰:據《濁漳水注》,禾成作和城,在鉅鹿敬武、貰縣之間,《史表》昔作耳。《史表》五年作二年。”

《水經注·濁漳水》:“(衡漳水)又東南,逕和城北,世謂之初邱城,非也。漢高帝十一年,封郎中公孫耳為侯國。”《水經註疏》云:

會貞按,城在今寧晉縣東北。

《漢表》作公孫昔,此從《史表》,全、趙同。戴改昔,而以耳為訛,失於不考。

全云:和成乃王莽所分鉅鹿之支郡,見於《東觀漢記》,在下曲陽,<>一作戎。而常山別有禾城,則公孫耳所封,莽更名鄗為禾成亭,是也。是《注》上言敬武,下言貰城,是鉅鹿之和成,非禾成也。《注》引《侯表》,謬矣。

守敬按:《史記志疑》以此《注》所指和城為是,謂《表》作禾成,於和字脫其半耳。成、城,《史》《漢》通寫。

全祖望所謂“王莽所分鉅鹿之支郡和成”,見於《後漢書·光武帝紀》:“世祖因發旁縣,得四千人,先擊堂陽,貰縣,皆降之。王莽和成卒正邳彤亦舉郡降。”李賢注:“《東觀記》曰:王莽分鉅鹿為和成郡。居下曲陽。”又《後漢書·邳彤列傳》亦同。全祖望所謂“常山別有禾城”,見於《漢書·地理志上》常山郡屬縣“鄗”下應劭注,云“世祖即位,更名高邑。莽曰禾成亭。”戰國秦漢鄗城遺址,在今河北省邢臺市柏鄉縣固店鎮固城店村村南1500米。[4]

據上引文獻,在鉅鹿敬武、貰縣之間的和城縣,即漢高祖所封禾成侯國封邑,馬孟龍先生考訂其方位在今河北省寧晉縣蘇家莊鎮。[5]戰國和成夫人鼎所見封邑“和成”也應該是此地。此和城在西漢後期廢除,故不見於《漢志》。[6]

至新莽時,以上述戰國秦西漢之和城為中心,分钜鹿郡北部和常山郡的一部分,新置為和成郡(郡治下曲陽),《漢書·王莽傳》說王莽改制“郡縣以亭為名者三百六十,以應符命文也。”為應符命,王莽將臨近故和城縣的常山郡鄗縣劃歸和成郡,並改鄗縣名為“禾成亭”。 [7]這是全祖望“常山別有禾城”說的來源。事實上常山禾成亭之名晚出,漢初公孫耳禾成侯國封地應在钜鹿和城,全祖望誤指為常山禾城。至東漢,禾成亭又改回為高邑(鄗),王莽的和成郡、禾成亭都是曇花一現而已。

從地理形勢上看,鄗與和成地區應先屬中山國南境。[8]《史記·趙世家》記載趙武靈王三年城鄗,趙武靈王二十一年,又攻中山取鄗、石邑、封龍、東垣。此時的和成亦應落入趙境。趙惠文王三年趙滅中山之後,在這一地區設有封君。例如,《漢書·地理志》常山郡元氏縣下師古注:“闞駰云:趙公子元之封邑,故曰元氏”,《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所以,和成夫人鼎銘之“和成”最可能是傳世文獻失載的趙國封君名號。钜鹿和城的地名,原來根據《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禾成侯”可以追溯至西漢初年,現在據重新考訂的和成夫人鼎,又可進一步上溯至戰國。

2018522日,藉由參加先秦史學會在遼陽舉辦學術會議的機會,我在遼陽市博物館保管部主任王成科先生的協助下,觀摩了這件鼎,又發現其下腹部另有一行淺刻大字銘文,過去未曾發表。試做摹本如下:

可辨識為“安居翟□”四字,字體屬於秦文字。[9]由此可見,該鼎先屬趙國封君,後又屬秦人。這可能是戰國晚期的秦統一戰爭中被秦人掠奪,又攜帶至遼陽地區,而埋入墓葬。墓葬的主人很可能就是這件鼎最後的主人。

  古代遼東地區是內陸通往朝鮮半島的陸路交通要道。歷來的考古文物工作,在朝鮮平壤、吉林長白朝鮮族自治州、吉林集安、遼寧的遼陽、寬甸、朝陽、撫順、大連等多個地點,曾發現過一些屬於戰國時代趙、魏、秦等國的戰國兵器。《史記·秦始皇本紀》“(秦王政)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國,恐,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而使王翦、辛勝攻燕。燕、代發兵擊秦軍,秦軍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賁攻荊。乃益發卒王翦軍,遂破燕太子丹軍,取燕薊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東收遼東而王之。王翦謝病老歸。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還攻代,虜代王嘉。”據這些記載,可見秦統一時似乎以遼東為最東北。不過,《史記·朝鮮列傳》又講到:“朝鮮王滿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之時,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鄣塞。秦滅燕,屬遼東外徼。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為界,屬燕。燕王盧綰反,入匈奴,滿亡命,聚黨千餘人,魋結蠻夷服而東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故燕、齊亡命者王之,都王險。”從所發現文物的分佈來看,秦與漢初對東北地區的統一戰爭,很有可能一直綿延到了朝鮮境內,燕、趙、齊等國家的殘餘武裝以及戰爭難民,即經由上述文物分佈所構成的交通路線,逃亡到了朝鮮半島。

 

2018529

 

【附記】關於“和成”的地理考證,文成之後,曾得到復旦大學馬孟龍先生指教,使我避免了嚴重的失誤。謹此申謝。

202157

 



[1] 李智裕《遼陽博物館藏戰國銘文銅鼎》,《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2年第9期,81-82頁。

[2] 孫合肥《遼陽博物館藏戰國銘文銅鼎補釋》,《江漢考古》2016年第3期,119-120頁。

[3] 𥫭”應當讀為《漢書·地理志》上谷郡屬縣“茹”,《漢書補註》引《一統志》“故城在今宣化縣南”,《漢書地理志匯釋》404頁謂“治今河北涿鹿縣北”,所指位置相同。此地在燕、代邊界,公元前228年秦滅趙王遷之後,趙公子嘉又王代六歲,其時茹縣地屬代。所以茹地的封君應屬趙或代,“𥫭(茹)夫人”鼎銘屬三晉。吳良寶《平安君鼎国别研究评议》認為平安君屬魏或衛的可能性都有。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平安君鼎銘都屬於三晉文字系統。吳文刊於《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94期,81-86頁。

[4] 據國家文物局主編《中國文物地圖集·河北分冊》,文物出版社,2013年,地圖見上冊376頁,說明在下冊714頁。

[5] 馬孟龍西漢侯國地理(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481

[6] 《漢書·地理志下》廣平國有南和縣,《太平寰宇記》卷五十九河北道八邢州南和縣下引《水經註》佚文“北有和城縣,故此云南也。” “和成”之“成”應讀為地名後綴“城”,所以“和成”在早期可以省稱作“和”。

[7] 今寧晉蘇家莊鎮(鉅鹿和成)與柏鄉固城店村(常山鄗縣)相距約44公里。

[8] 看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一冊,37-38頁“趙、中山”圖,地圖出版社,1982年。

[9] 秦封泥有“安居室丞”,又有“安臺居室”,所以一般認為“安居室丞”是“安臺居室丞”的省簡,而“安臺居室”是否可以簡稱為“安居”,目前尚無資料可以證明。所以,鼎底部秦刻銘“安居翟□”的解釋,暫且存疑。


本文收稿日期为2021年8月6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21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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