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安大簡（三）《申徒狄見周公》札記

（首發）

萬吉波特

前言

安大簡三收錄《善而》《哀誦》《申徒狄見周公》三篇，前兩篇爲《楚辭》佚篇，已有學者發掘其韻例，爲疑難字釋讀及上古音研究提供了堅實基礎。^[1]然而，學者似忽略了第三篇《申徒狄見周公》亦含韻文，其韻文有助於修訂釋文。本文擬拋磚引玉，探討相關韻文之研究。

（一）

簡3-4中，申徒狄回覆周公下屬之對話，茲引整理者釋文：

易（狄）也曰：“非才（哉）！昔𫊟（吾）（聞）天下之聖君，典（制）不𰕎（徹），青（請）告無_【三】旹（時），𡖶（暮）痤（坐）𱢦（早）（起），龏（恭）敬不𫩞（怠）。含（今）𫊟（吾）宔（主）君逆道（恥）告，㠯（以）安爲𫩞（怠），則非才（哉）。剴（豈）𫊟（吾）俴（賤）_【四】□□□□□□□□□□□□之。”^[2]

其中，“時”“怠”“怠”“哉”均押之部韻。然而，整理者將兩處“𫩞”釋爲“怠”，並以“‘暮坐早起’是蒙下句‘恭敬不怠’而言，意指早晚舉止行動恭敬不懈怠”及“‘以安爲怠’之意爲把安定當作懈怠之由”爲解釋。^[3]惟此段爲申徒狄聞周公下屬轉達拒見後，陳述聖君應有之素養，以反駁周公以“啻豫𲅿備”爲由拒見。“𫩞”宜釋爲“辭”，義同上文“周公乃命人𫩞（辭）𱙁（焉）”之“辭”，爲推辭、拒絕之意。

又“時”“辭”“辭”“哉”均押之部平聲韻，較“怠”爲之部上聲，更符押韻規律。“以安爲辭”指上文周公以“啻豫𲅿備”爲由拒見申徒狄，“啻豫𲅿備”當與“安”義相近。“逆道告”之“”應與“逆”近義，結合上下文，“告”應理解爲不接納請告，而非整理者所謂“以告爲恥”。

若此解不誤，釋文可修訂爲：非才（哉）！昔𫊟（吾）（聞）天下之聖君，典（制）不𰕎（徹），青（請）告無旹（時），𡖶（暮）痤（坐）𱢦（早）（起），龏（恭）敬不𫩞（辭）。含（今）𫊟（吾）宔（主）君逆道 （恥）告，㠯（以）安爲𫩞（辭），則非才（哉）。剴（豈）𫊟（吾）俴（賤）【四】□□□□□□□□□□□□之。

（二）

安大簡《申徒狄見周公》簡28-31有如下文句：

易（狄）也曰：“水冰土凍，芔（草）木不生；獸聚魚龹（卷），_【二八】良菓（果）不縈（榮）；㝪（蟄）虫（蟲）不出，戎（農）夫不（耕）。夫此不𨟻（將）各伏㠯（以）須亓（其）旹（時）𰲛（乎）？是義士之_【二九】立志不（淫）。”周公曰：“易（狄），夫俴（賤）人而𰐓（強）志，上困而下不比，於民利𰲛（乎）？”易（狄）也曰：_【三十】“□□□□□□□□□□□□之，易（狄）也立道於亓（其）身，㠯（以）行亓（其）志，不愳（懼）同_【三一】”^[4]

“獸聚魚龹”，整理者釋“龹”爲“卷”，引賈公彥疏：“卷者，卷聚之義，即族類也”。^[5]激流震川2.0認爲，結合後文“夫此不將各伏以須其時乎”，“獸聚魚龹”恐非聚集，而宜爲隱伏之意；疑隸定爲“龹”之形體當爲“灷”字，此處可釋爲“沈”。^[6]其說近是。

按，“獸聚魚龹”宜與前文“水冰土凍”合觀。作者以寒冷天候致“水冰土凍，草木不生；獸聚魚龹，良果不榮；蟄蟲不出，農夫不耕”之情狀，闡明“各伏以須其時”之重要性，此爲自然法則，人亦應循之。“獸聚魚龹”指獸因“土凍”而相聚取暖，魚因“水冰”而潛伏下游。《禮記·月令》孟春之月載“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冰，獺祭魚”，孔穎達疏云：“魚上冰者，魚當盛寒之時伏於水下。逐其溫暖至正月，陽氣既上，魚游於水上近於冰，故云：‘魚上冰’。”

明文意後，再觀下文“是義士之立志不”，整理者釋“”爲“淫”，訓爲惑亂，其說非是。謝明宏據字形及文意，認爲“”宜釋爲“逞”，“立志不逞”指義士志向無法滿足實現，難以逞心快意。其說近是，今引述如下：

“”从“巠”得聲，“逞”从“壬”得聲，兩者上古音關係密切。章太炎認爲“桯，牀前几；桱，桱桯也。同得壬聲，古音同在青類。”孔家坡漢簡《日書》478“下不聽”之“聽”字，整理者隸定爲“”。“聽”本从壬聲，既然可从巠聲，說明壬聲、巠聲可通……“巠”的上古音屬見母耕部，中古開口四等，全清聲母，擬音爲*keːŋ。“逞”的上古音屬透母耕部，中古開口三等，次清聲母，擬音爲*tʰeŋʔ。兩字韻部相同，聲母關係密切。“逞”有“怡成切”的異讀，與“盈”字相通，而“盈”（余母l-）與“巠”（見母k-）的諧聲關係源於複輔音分化。保留舌根塞音的演變爲中古見母的“巠”“谷”“各”，保留流音的演變爲中古余母或來母的“盈”“浴”“洛”。因此，“巠”和“逞”的上古音是相當接近的。^[7]

按，此段爲韻文，“生”“榮”“耕”均押耕部平聲。“”宜釋爲“盈”，訓爲滿。“盈”爲耕部平聲，較“逞”更符押韻規律。又若釋爲“逞”，“逞”爲中性義，文意上難解義士何以“立志不逞”。依上文“各伏以須其時”之論，最末句“是義士之立志不”宜明義士亦應相時而動。《國語·楚語下》：“夫盈而不偪”，韋昭注：“盈，志滿也”。《抱朴子·外篇·交際》：“或有德薄位高，器盈志溢”；《抱朴子·外篇·疾謬》：“器盈志溢，態發病出”；《抱朴子·外篇·廣譬》：“器盈志驕，則不召禍而禍來矣”。以上《抱朴子》三例，均以“器盈”類比“志溢、驕”，反對志滿、志溢。“是義士之立志不盈”意爲義士立志不可過滿，須應天時而行，此與下文周公之“夫賤人而強志”的“強志”可互參。

若此解不誤，釋文可修訂爲：易（狄）也曰：“水冰土凍，芔（草）木不生；獸聚魚龹（沉），_【二八】良菓（果）不縈（榮）；㝪（蟄）虫（蟲）不出，戎（農）夫不（耕）。夫此不𨟻（將）各伏㠯（以）須亓（其）旹（時）𰲛（乎）？是義士之_【二九】立志不（盈）。”

總結，簡3-4中“龏（恭）敬不𫩞”和“㠯（以）安爲𫩞”應讀爲“恭敬不辭”和“以安爲辭”。簡28-31中“獸聚魚沉”當理解爲獸因“土凍”而相聚取暖，魚因“水冰”而潛伏下游。“是義士之立志不”當讀爲“是義士之立志不（盈）。”

參考文獻

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三）》，上海：中西書局，2025年。

激流震川2.0：《安大簡〈申徒狄見周公〉初讀》，武大簡帛網論壇23樓發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5811&extra=&page=3，2025年12月1日。

桑多涅：《安大三〈善而〉〈哀誦〉新編釋文附韻讀》，https://www.fdgwz.org.cn/Web/Show/12333，2025年12月4日。

謝明宏：《說安大簡〈申徒狄見周公〉的“立志不淫”》，http://www.bsm.org.cn/?chujian/9902.html#_ftn1，2025年12月9日。

本文收稿日期为2026年1月11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26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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