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三《哀誦》“
”及相關之字補說
(首發)
任龍龍
中山大學中文系
安大三《哀誦》簡12+22:
(復)憂【12】𢣭(彌)
(傷)兮,翏(聊)以爰(援)此麗(離)居。【22】
“麗居”,陳琦認為:“此處的‘離居’並非隱世一類的意思,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離開居所。”鄔可晶認為:“可能就是離開了先前所謂的‘姣好’”。[1]按:“離居”即“離群索居”,離開同伴而孤獨生活。《禮記·檀弓上》:“吾離群而索居,亦已久矣。”鄭玄注:“群,謂同門朋友也。索,猶散也。”簡文意謂心中雖苦卻不掉淚,姑以音樂自娛,來安定心中憂傷,度過孤獨的生活。
“
”原字形作
,整理者釋作“
(倦)”,李鵬輝摹作

釋為“颿”。[2]臍厚螺指出當釋“
”,即
清華一《耆夜》簡7。[3]知至認為:
同意臍厚螺先生的意見,簡12憂上一字當隸定爲【孚風】,據清華一《耆夜》簡7【風孚】字的辭例與押韻、上搏簡《吳命》簡6【孚攴】字的語境,從孚聲的此字亦當從郭永秉先生說係表安寧、安撫等義之詞,然該詞在古書中似已失落(見《古文字與古文獻論集續編》257頁)。或準確來說,【孚風】憂之【孚風】的核心義素應即擺脫,解除。然究係何詞,仍有待探索。[4]
按:對比“風”
清華七《越公其事》簡55,“視”旁作
簡12,李鵬輝、臍厚螺說可從。清華一《耆夜》簡7:
王有旨酒,我憂以
。旣醉又
(侑),明日勿稻(慆)。
“
”原字形作
,整理者無說,劉雲讀為“浮”,罰酒。[5]郭永秉認為是“表安寧、安撫等義之詞”。研究者多從郭說。[6]范麗梅認爲“孚”(引者按:范文以“
”為“孚”)讀爲“服”,悅服,“我憂以孚”指“使‘憂心’轉‘憂’爲‘悅’爲‘喜’”。[7]實際“孚”為幽部,“服”為職部,讀音有差距,恐不可信。
上博七《吳命》簡6“寧心
憂”,“
”原字形作
,據文例看,“
”“
”顯然表示同一個詞。紫竹道人云:
簡6“寧心{孚+攴}憂”的“{孚+攴}”字不從“子”,這與通篇“子”的寫法比較可知。我懷疑此字的左邊部分應即“卬(抑)”。象“子”兩手的筆劃是飾筆,《柬大王泊旱》簡14“卬”下部的飾筆與此近。關於中豎上由點變來的飾筆短橫進一步變為左右兩斜筆的現象,可參看劉釗先生《古文字構形學》381頁、陳劍先生《金文字詞零釋(四則)·三、公典盤的“丂”字》等論述。把這一飾筆去掉,剩下的部分當分三筆寫成,即先寫一撇,再寫一彎筆,最後寫一長曳而下之筆。本篇簡6“攝周孫=(子孫)”下面的那個“隹”字左邊的“人”的寫法與此極近,另外簡5“佾”所從的“人”、簡9“日”字下的“隹”字左邊的“人”等寫法也都與之類似。此字從“卬(抑)”從 “攴”,或即“抑”之異體。“抑”有“止”義,“抑憂”之“抑”與“寧心”之“寧”正好相對。《後漢紀·孝獻皇帝紀》有“抑弭憂懷”之語,可為“抑憂”之釋提供佐證。[8]
“
”又見於
楚帛書《四時》“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奠(定)三天□□,思(使)
奠(定)四極”
據帛書字形,《吳命》此字左旁釋“孚”無疑,紫竹道人釋“卬”及飾筆說是不可信的。
楚帛書“
”,饒宗頤讀為“敷”,何琳儀認為即“抱”,連上字讀為“慈保”。[9]賈連翔從饒氏讀為“敷”,[10]但是,“孚”是幽部,“敷”是魚部,恐難通假。或讀為“保定”,所據蓋為《詩·小雅·天保》:“天保定爾,亦孔之固。”
很明顯,上揭《哀誦》、《耆夜》、《吳命》、楚帛書《四時》四處所表之詞當一同看待。“保”用在《哀誦》、《耆夜》、《吳命》顯然不合適。綜合讀音與文義,我們認為這四處之字可統一讀為“復”,訓為安,亦郭永秉所說“安寧”之義。《左傳·昭公二十七年》:“季氏之復,天救之也。”杜預注:“復猶安也。”《廣韻·宥韻》“復,安也”。“復定”即“安定”,“復憂”即安定心中之憂思。“孚”是幽部,“復”是覺部,陰入對轉,聲母都是唇音。二者通假之例如馬王堆帛書《周易》、阜陽漢簡《周易》之“復”,今本作“孚”,“復”顯然是“孚”的假借字。[11]
帛書上文言“九州不坪(平),山陵備傾”,故此處炎帝命祝融等平復四極,“復”字在文中上下貫通。“復定”古書多見,如《史記·魏世家》“於是秦昭王遽為發兵救魏,魏氏復定。”同書《白起王翦列傳》“四十八年十月,秦復定上黨郡。”《漢書·樊酈滕灌傅靳周傳》“項羽使項聲、薛公、郯公復定淮北”。同書《王莽傳》“宗人田單廣設奇謀,獲殺燕將,復定齊國。”
《吳命》“寧心
憂”,“復憂”傳世古書雖未見,然“寧心”亦未曾見,出土文獻所載古書未見詞甚多,此不足為否定性證據。今《耆夜》《哀誦》皆有“復憂”,三者可以互證。“復”訓安,與“寧”義近並列。
嬭加[12]編鐘:
余乳(孺)小子[13]加嬭曰:烏(嗚)呼(呼),恭公
(早)陟,余
(復)[14]其疆啚(鄙),行相曾邦,台(以)老
(乂)
(幼)。
曾公
編鐘[15]:
顥(昊)[16]天孔惠,文武之福,又(有)成又(有)慶,福祿日至,(復)我土疆。
嬭加編鐘“余
其疆鄙”,整理者謂第二組編鐘作“保”,並將此處之字讀爲“覆”,爲庇護、保護之意。[17]郭理遠、小新、李春桃、凡國棟等直接讀爲“保”。[18]付雨婷讀爲“復”,未作解釋。[19]按:嬭加編鐘“余
其疆鄙”與曾侯䑂鐘“改復曾疆”、曾公求鐘“復我土疆”、楚帛書“復定”的語境相似,當是安定的意思。嬭加編鐘器主嬭加作爲女性執政者安定曾土並非不可能。“保其疆鄙”只能理解爲“保護”之義(保有器物的意思恐不能與之類比),而金文中“保”的此義主語多爲先人。第二組嬭加編鐘未見,若確為“保”,更可能的是當據他組讀爲“復”而不是相反。
值得註意的是,鄔可晶指出:
上古漢語中有一個義爲“安定”“安寧”、讀P系幽覺部音的詞,在《清華(壹)·耆夜》裏寫作“
”(簡7)、《上博(七)·吴命》簡6和楚帛書寫作“
”、《清華(叁)·説命中》簡3寫作“孚”,在隨州文峰塔M1所出曾侯䑂編鐘銘文裏寫作“”、漢代銅鏡銘文等資料裏寫作“復”,也是“孚”、“復”二聲之字通用的例證。[20]
可見他已經將“
”“
”“孚”“”“復”等字看作表示一詞,義為安定。
不過,安大三《哀誦》之字,就目前所見,尚無人提出讀為“復”訓為安的意見。而且,以上所引材料亦有明顯不同看法,鄔文較為簡略,值得進一步討論。今草此文,以就正於方家。
2026年3月6日
[1] 陳琦:《安大三〈哀誦〉新編釋文》,復旦網,2025年12月6日。鄔可晶說見陳文所引。
[2] 李鵬輝:《釋安大簡〈哀誦〉中的“颿憂”》,《南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5年第6期。
[3] 武漢大學簡帛論壇“安大簡《哀誦》初讀”,第1樓,2025年11月17日。
[4] 武漢大學簡帛論壇“安大簡《哀誦》初讀”,第8樓,2025年11月30日。
[5]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清華簡〈耆夜〉研讀札記》(復旦網,2011年1月5日)一文下的評論,2011年1月7日。
[6] 郭永秉:《清華簡〈耆夜〉詩試解二則》,《古文字與古文獻論集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257頁;季旭昇:《〈清華簡(壹)·耆夜〉研究》,《古文字與古代史》第3輯,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2年。
[7] 范麗梅:《清華簡〈耆夜〉疑難字詞考釋與全篇內容解讀》,《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第 76 期,2023年,第16―19頁。
[8]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上博七·吳命〉校讀》文后評論,第13楼,2009年1月1日。
[9] 徐在國:《楚帛書詁林》,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72、607頁。
[10] 賈連翔:《申論子彈庫帛書〈四時〉之四神——戰國文獻中四時四方神的“天神”“地祇”兩系說》,《中國史研究》2023年第1期。
[11] 參看白於藍:《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630―631頁。
[12] 或改稱“加嬭”,此不去管它。
[13] “乳”,前人多釋爲從免得聲,參看付雨婷:《曾國三件長篇編鐘銘文集釋》,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指導教師:李春桃,2021年,第121―123頁。下引李春桃、凡國棟文公布第二、三、四組照片,據此當釋爲“乳”,而非從“免”,其下“小”字亦當有之。曾公
鐘“余孺小子,余無謗受”(下引郭長江等《曾公
編鐘銘文初步釋讀》第4頁),“孺小子”爲執政者的謙稱。
[14] 此字釋讀見下文第二篇第二則。
[15] 郭長江等:《曾公
編鐘銘文初步釋讀》,《江漢考古》2020年第1期。
[16] 據紫竹道人說,武漢大學簡帛論壇“曾公[田+求]編鐘初讀”第3樓,2020年4月28日。
[17] 郭長江:《嬭加編鐘銘文的初步釋讀》,第14頁。
[18] 夏立秋:《嬭加編鐘銘文補釋》,復旦網,2019年8月9日;小新:《新見嬭加編鐘銘文補說》,復旦網,2019年8月9日;郭理遠:《嬭加編鐘銘文補釋》,《中國文字》2019年冬季號;李春桃、凡國棟:《嬭加編鐘的定名、釋讀及時代》,《江漢考古》2022年第6期。
[19] 付雨婷:《曾國三件長篇編鐘銘文集釋》,第123頁。
[20] 鄔可晶:《說“
”》,《甲骨金文語文論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
本文收稿日期为2026年3月6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26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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