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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新志:豳公盨“逑方設正”解
在 2026/10/15 21:19:38 发布

豳公盨“逑方设正”解

(首发)

娄新志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

摘  要:豳公盨的“截屏2026-03-19 15.15.49”字,可以读为“逑”,训为匹、配。结合西周时期人们思想观念中“方”(邦)及其君长由上帝设立,认为“逑方设正”指天(上帝)命禹治理好洪水后,在大地上建立方邦并设立诸方(邦)的君长作为自己(天、帝)的配。

关键词:豳公盨;逑;西周;方(邦)

 

一

豳公盨(《商周青铜器铭文暨图像集成》05677,以下简称“《铭图》”)[1](图1)于2002年由保利艺术博物馆购藏,属西周中期器。铭文一开始讲述了禹受天之命敷土治水的传说。经过多位学者的考释,文意基本上都已通读无碍。但该铭仍有一疑难字“截屏2026-03-19 15.15.49”,诸家还无定说,故草此小文,以就正于方家。为便于讨论,先将相关铭文摘录如下:

天命禹敷土,堕山濬川,乃截屏2026-03-19 15.15.49方设正,降民监德;乃自作配向民,成父母,生我王作臣。(豳公盨,《铭图》05677)

“截屏2026-03-19 15.15.49”字,李学勤读为“差”,连同后面的“截屏2026-03-19 15.21.06”字读作“差地设征”,意为区别不同的土地并规定各自的贡赋。[2]这种解释能够与《书》序对应,但与字形不合,很多学者已经指出其误。再者,《书》序时代太晚,且“任土作贡”的是禹,不是天。但盨铭说的是“天”要做的事情。此句与下句都以“乃”发端,不是独立的句子,它们的主语仍是铭首的“天”。[3]“截屏2026-03-19 15.21.06”确为“方”字无疑,[4]分歧主要在“截屏2026-03-19 15.15.49”字上面。朱凤瀚释“奏”,将“奏方”解释为进送食物于四方庶民。[5]但“奏”字所从的“截屏2026-03-19 16.09.59”形皆在“截屏2026-03-19 16.12.22”的中部或上部两侧,无加在下部者。[6]

 


 图像_05677  

图1(a)  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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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b)  铭文

图1  豳公盨

而且铭文后面才说道“降民”,此时大地上还没有民众。连劭名释“拜”,读为辨,与《周礼》“惟王建国,辨方正位”相联系。[7]首先字形与“拜”字不合,“拜”字从五指单手或页,不从截屏2026-03-19 16.09.59,[8]而且所从的“截屏2026-03-19 16.12.22”也明显与“截屏2026-03-19 15.15.49”字所从的“截屏2026-03-19 16.35.44”不类。其次,《周礼》晚出,所讲的“辨方正位”与虚构的周王建国有关,不是天所要做的事。饶宗颐释“逨”,读为“来方设征”,解为远方者来而近者则征其赋以致贡。[9]此“逨”字,陈剑已改释为“逑”,辞例通顺,殊为允当,释“逨”不确。[10]陈英杰根据“截屏2026-03-19 16.12.22”字的语音读为“擣”,训为击,或读为讨伐之“讨”。释“方”为方国,在本铭中当指四方诸侯或跟禹敌对的势力。[11]饶、陈之说皆把禹作为主语,这是有问题的。前引裘锡圭文已根据“乃”字确定直到“生我王作臣”句主语皆是“天”。[12]此外,“逑方设正”之后还有“降民监德,乃自作配飨民”,考之西周文献,似乎只有“天”才能往大地上降民,如《大雅·荡》“天生烝民”、《烝民》“天生烝民”;似乎只有“天”才能监德,如《大雅·烝民》“天监有周”、《大明》“天监在下”、《皇矣》“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配”,虽然臣子也可以是君的配,但据上句文意恐怕也是“天”为自己作配,如《大雅·皇矣》“天立厥配”、“帝作邦作对”等。因此,凡以“禹”为主语的多种解释可能都不是很合适。相比而言,裘锡圭的观点在学界影响较大。他认为“截屏2026-03-19 15.15.49”从“截屏2026-03-19 16.12.22”得声,读为畴;又训“方”为法,解“畴方”为使方相畴而成类,并与洪范九畴相联系。[13]但“方”作为法的意思是东周以后才出现的训释。[14]陈剑在释读“逑”字时列举了六个西周金文字形(图2),并指出

 

       截屏2026-03-20 21.18.55 截屏2026-03-20 21.27.28 截屏2026-03-20 21.29.15 截屏2026-03-20 21.31.31 截屏2026-03-20 21.34.59 截屏2026-03-20 21.36.53

         1                2                  3                  4                 5                 6

  

图2  “逑”字字形图  

1.何  尊(《集成》06014;《铭图》11819)     2.史墙盘(《集成》10175;《铭图》14541) 

  3.单伯钟(《集成》00082;《铭图》15265)      4.长甶盉(《集成》09455;《铭图》14796)

5.交  鼎(《集成》02459;《铭图》01955)     2.义盉盖(《集成》09453;《铭图》14794) 

 

其声符“截屏2026-03-19 16.35.44”应是被“求”声字兼并而遭到了淘汰。[15]盨铭中的“截屏2026-03-19 15.15.49”字诸家多认为可以分析为从截屏2026-03-19 16.09.59、截屏2026-03-19 16.35.44声,其声符与“逑”字的声符完全相同,而与“截屏2026-03-19 16.12.22”字差别较大,因此该字可以读为“逑”。

 

二

要理解盨铭“逑方设正”的具体含义,需联系西周时代人们对于“天”和“邦”(方)之间关系的认识。[16]先看下面的材料:

(1)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大雅·皇矣》)

(2)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大雅·崧高》)

(3)帝立子生商。(《商颂·长发》)

(4)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大雅·荡》)

(5)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商颂·殷武》)

(1)传:“对,配也。”郑笺:“作,为也。天为邦,谓兴周国也。作配,谓为生明君也。”郑笺将“配”理解为作周邦的“配”,即周邦之君,这也影响了后来像孔颖达、苏辙、朱熹等学者。[17]郑玄不仅此处说解有误,对上章的“天立厥配”之“配”也不通,他说“天既顾文王,又为之生贤妃,谓大姒也”。[18]这是将“配”理解为后妃之“配”,失之愈远。欧阳修云:“‘天立厥配’者,谓立其德可配天者以为君也⋯⋯谓其土地肥美,可以建国,乃使之作周邦以配天。”[19]胡承珙云:“‘妃’之为‘媲’,不必定为男女配偶。毛训‘配’为‘媲’,止当为‘配天’之义。下‘作邦作对’传云:‘对,配也。’《文王有声》‘作丰伊匹’传云:‘匹,配也。’此皆假‘配’为‘妃’,而其义皆为两相辈偶而已。《诗》《书》中如‘其自时配皇天’、‘克配上帝’,皆此义。”[20]马瑞辰也说:“‘天立厥配’正与‘作对’同义,谓立君以配天也。”[21]近代以来诸家说诗者多承此旨,不备举。“帝作邦作对”即上帝立邦立配,在此诗中指上帝建立了周邦,[22]并立了周邦之君作为自己的“配”。可见“邦”是上帝所建立的,邦的君主也是上帝为自己所设的“配”。(2)《崧高》诗描述了姜姓的甫和申的来源,“甫”即吕,“申”即西申,[23]二者在西周时皆称王。[24]周王有“周邦”,吕、申盖亦是“吕邦”、“申邦”,它们都由神所降生。《尚书·多方》“惟典神天”,以“神”、“天”并言。(3)《商颂》是西周中后期宋人的作品,[25]在追溯商的来源时亦是称上帝所建立,《玄鸟》言“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可见殷邦(大邦殷)乃帝所立,与周邦、吕邦、申邦同。(4)(5)可合观,毛传释“上帝”为君王,郑笺目为厉王,欧阳修云:“诗人言上帝者多矣,皆谓天帝也。而毛、郑惟于《板》及此诗以‘上帝’为‘君王’,意谓斥厉王者,皆非也。”[26]以西周金文证之,欧说为是。《荡》言“疾威上帝”,毛公鼎(《集成》02841;《铭图》02518)作“旻天疾威”,师询簋(《集成》04342;《铭图》05402)作“天疾威”,皆与之意同。“疾威”,过去经师多训暴虐,是受了传、笺指为厉王的影响。“疾”,急也。“威”,严也,怒也。[27]“疾威上帝”犹言甚有威严之上帝。既如此,“其命多辟”之“辟”非如郑笺所释“邪僻”之意,而是同于《商颂·殷武》“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之“辟”,毛传解为“君”,是也。笺云:“多,众也。天命乃令天下众君诸侯,立都于禹所治之功。”这是训“绩”为功,误。马瑞辰指出:“《说文》:‘迹,步处也。或作迹。’古经传因多假迹为绩,此诗又假绩为迹,九州皆经禹治,因称禹迹,《周书·立政》‘以陟禹之迹’,襄四年《左传》引《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是也。诗云‘设都于禹之绩’,正谓设都于禹所治之地。”[28]古人将大地称为“禹之迹”、“禹迹”、“禹之绩”、“禹之堵”,是以禹敷土的传说为主要背景的,因为土地是禹造成的,所以遍天下都是禹的迹。“禹之迹”即大禹所行经治理平定的疆域,换言之亦即当时人所理解的“天下”、“下土”。[29]“天命多辟”郑笺释为“天命乃令天下众君诸侯禹平水土,弼成五服,而诸侯之国定,是以云然”,若《荡》“疾威上帝,天命多辟”郑未错释的话,估计也要做这样的解释,即将“多辟”解为天下众君诸侯。然遍检西周金文,诸侯都未曾与“天”发生过关系,诸侯乃是周王所命,[30]非天所命。因此,此处之“多辟”解释为众君诸侯显然不妥,欲知“多辟”的确切含义,需要来看下面两则材料:

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尚书·多方》)

此周公代宣王命,前面回忆了夏、商后王安逸享乐而不敬天命,故天降大丧。并说天给了汤子孙(纣)五年的时间让他悔过,继续作民之主,然纣既不考虑也不听从天意。上天(对他很失望)故“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求”,诸家多训寻觅、求索,屈万里、程元敏比之《大雅·江汉》“淮夷来求”之“求”,有问罪之义。[31]但本篇开头提到夏末时贪图享乐,不勤勉于上帝之引导,导致夏邑内乱,所以“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求”训问罪则不通。与本句前强调纣贪图安逸而不能作民主相同,两个“求”应同义。何晋释“天惟求尔多方”之“求”为寻求,寻求其堪为民之主者,[32]合适。蔡沈云:“纣既罔可念听,天于是求民主于尔多方,大警动以祲祥谴告之威,以开发其受眷顾之命者。”[33]但训“顾天”为受天眷顾之命,不辞。戴钧衡谓“顾”,仰视之意,“顾天”谓仰承天意者。[34]曾运亁释“顾天”为“顾念天威”,[35]亦通。则周公此句意为:(因纣不念听天意)天于是求之于你们多方,大显天威,以开启你们多方之顾念天意者。但你们多方不足以仰承天意,惟有我们周王能以德善承天之美意,[36]遵法神明天命。[37]天乃用告我以休征之事,选择并授予(我)殷之天命,以治理你们多方。[38]由此可知,当殷失去他领袖的地位后,“多方”与“周”都在上天的考察范围内,“多方”因无德不能承受天命,周因有德而受天命。所以《大雅·文王》说“周虽旧邦,其命惟新”。“多方”即“万邦”,因它们与周邦一样,本是上帝(天)所立,不是周王所建,所以史墙盘说文王“会受万邦”,《大雅·大明》说“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即自上帝那里接受了统领万邦/方的权力。我们再看《大雅·皇矣》诗: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维此二国,其政不获,惟彼四国,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维与宅。

毛传:“二国,殷、夏也。彼,彼有道也。四国,四方也。究,谋。度,居也。”郑笺释“四国”为“密、阮、徂、共”,甚误。陈奂曰:“四国,即天监之四方。”[39]马瑞辰曰:“《诗》中言四国者多系泛言,《传》以四国为四方,是也。”[40]“爰究爰度”,马瑞辰谓“天之谋度四国”。[41]朱熹训“究”为寻,训“度”为谋。[42]屈万里云:“言寻觅谋求四方之国,以视孰可以承受天命也。”[43]“耆”,毛传:“恶也。”“式”,语词。“廓”,空虚也,谓其无政也。[44]《皇矣》第一章言光明伟大的上帝,威严地审视着下土,注视着四方,以求民之安定。夏、殷二邦不施善政,上帝是以寻觅访求“四国”。上帝憎恶无政者,于是考察西土,谋度其(指周)心。[45]“二国”,应为二邦,指夏、殷。[46]“四国”,即《多方》之“四国多方”、逑盘之“四国万邦”,“四国”(四方)内是包含着小大庶邦的,也即“多方”。上举《多方》与《皇矣》的例子可证“四国多方”与周邦在上帝看来是平等的,当下土的领袖不遵法天命、有败政的时候,“多方”与周邦都是上帝的备选者。周邦是天所立,甫、申、殷(商)等也都是天(帝、神)所立,周王是周邦的“辟”,则“天命多辟”之“多辟”大概是“多方”的辟,也即“万邦”之君。“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正谓上帝在下土建立“多方”以及任命多方的“辟”。[47]看来,“邦君”与“诸侯”的根本区别在于其本源是否来自天。上举例证除了《多方》有可能源自西周早期史官纪录的文本之外,其他皆是西周中晚期的材料,在周人看来,邦与邦君是天(上帝)所立所命,其本源并非出自周王。但周王也能对这些邦君进行任命,如《多方》:

a.尔何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

b.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

a.句意为:“你们(多方)何不辅助安我周王同享天之命乎?”b.句意为:“我有周会大大地赏赐你们,并提拔进用你们到王庭,尊尚你们的职事,让你们居于高位。”[48]但同时周公强调与多方共享“天命”,这是与一般的周王职官不同的,即如诸侯,[49]也是如此。我们一般认为“封建”卫的《康诰》言: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

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周王说:“啊!小子封,天命无常,你得好好牢记。不要让我周室绝灭享祀,勤勉地干好你的职事,广听以安治民众。去吧,封。切勿怠弛于敬谨,常听从我的诰教,你就能率领殷民永保享祀。”诸家皆释“世享”为世世保有你的国家(邦),我们对此持怀疑态度。正如前论,邦与邦君皆天所立,因此周公才会说与“多方”一同享天命。而如康侯封则非如此,“汝虽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度“天命”的是周王,“应保殷民”的也是周王,封只是周王派到“妹邦”去管理殷民的,所以周王只说你要好好干好你的职事,不要绝灭了我周室的祭祀,说明所谓“诸侯”总归是属于周邦内的职官。西周金文也能证明,不论生死,与天(帝)发生关系的始终是周王,不是诸侯。“世享”,西周实行世族世官制,没有后世的俸禄,只要还居王官,就能世世保有其封土和民人。[50]

讨论至此,我们已然明了,在西周时期,人们认为“方/邦”是由天(上帝)所立,一方/邦之君(长)也是天(上帝)设立的。盨铭之“逑方设正”,“逑”,训为匹。 《大雅·下武》“王配于京,世德作求”,陈奂疏曰:“求,读为逑。逑,匹也。匹,亦配也。”[51]马瑞辰:“逑,匹也,配也。作求即作配耳。”[52]“方”,已经有多位学者将之与邦、方国、邦族联系起来,[53]可从,其实也就是我们前文经常提到的“多方”。“逑方”即上天设立方(邦)作为自己的配。方(邦)也可以成为天的配,如毛公鼎(《集成》02841;《铭图》02518)说“皇天引厌厥德,配我有周”。“征”,裘锡圭读为正长之“正”,并举员鼎为证。[54]此外夷伯簋(《铭图》05158)、倗姬鬲(《商周青铜器铭文暨图像集成四編》0276)“正月”也作“征月”。宁镇疆读为“政”,解为官政,并引《尚书·立政》和《史记·鲁周公世家》为证。“设政”即为天下设立首领、官长等一套官政体系的意思。[55]这都很有启发意义,不过王引之已指出“政”当读为“正”,长也,不宜理解为“政治”之“政”。[56]“方”之长自是方/邦的首领。准此,“逑方设正”即天在命禹平治洪水之后,设立多方及其君长作为自己的匹、配,[57]即《商颂·殷武》“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长发》“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帝立子生商”。待大地上有了“方/邦”和首领之后,天便为之降民并监察其德。铭文接着说天“乃自作配向民,成父母,生我王作臣”,天“自作配”指在下土立王,“向民”即引导民众向德,盨铭最后一句说“民唯克用兹德”。“成父母,生我王作臣”是说天为下民生王,作民之父母,并设立王的辅佐。[58]这儿有两个问题,一是铭文前面提到设立“方”和“正”作为自己的配了,为什么此处又提立王作为自己的配呢?我们认为这与社会发展演进有关系,在各个方/邦形成的时候,他们都会追溯到上帝,都认为自己是上天的“配”,这即《殷武》所说的“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大雅·荡》“疾威上帝,其命多辟”。但随着战争和征服的加剧,权力逐渐集中到少数强大的方/邦手中,他们就会垄断这种与天作配的权力,如殷王、周王、豳王等,到后来发展到只有天子才能是上天之配了。因此铭文先说“逑方设正”,后说“自作配”、“生我王”,[59]这也体现了这种发展的关系,特别如前所论“多方”在上帝看来都是平等的,他们都有统治他邦的机会,一但这种统治权确立,与天作配的就只能是领袖了。而在周人所宣称的“夏”之前,还没有确立统治权的时候,那自然各个邦、方都可以是天的“配”。前举《下武》篇也是“逑”、“配”互出;第二个问题是《孟子·梁惠王下》引逸《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60]清华简《厚父》:“乃降之民,建夏邦⋯⋯古天降下民,设万邦,作之君,作之师”,[61]似乎都是先有“民”才有“邦”和“君”。但我们认为,关注盨铭文本本身更加重要,释“截屏2026-03-19 15.15.49”为“逑”在字形、辞例方面皆能讲通;其次,《大雅·荡》说“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命多辟”在“生烝民”前;[62]《商颂·殷武》“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也在“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之前。因此,先有“方”、“正”后有“民”也不是不行。

 

三

文章主要内容可总结如下:

1、豳公盨“截屏2026-03-19 15.15.49”字可读为“逑”,义为匹、配;

2、“逑方设正”指天(上帝)命禹治理好洪水后,在大地上建立方邦,并设立诸方(邦)的君长作为自己的配。

 

 



[1] 本文引用铭文一律采用宽式释文,常见字直接写为通行字,一般不作严格隶定和括注。

[2] 李学勤:《论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及其重要意义》,《中国历史文物》2002年第6期,第8页。

[3] 裘锡圭:《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考释》,原载《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大禹治水与为政以德》,线装书局,2002年,后收入《裘锡圭学术文集》第三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150页。

[4] 陈英杰:《豳公盨“方”字补说》,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4472,2008年5月25日;陈英杰:《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考释》,《西周金文作器用途铭辞研究》,北京:线装书局,2008年,第579页。

[5] 朱凤瀚:《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初释》,《中国历史文物》2002年第6期,第29页。

[6] 裘锡圭:《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考释》,第151页。

[7] 连劭名:《〈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考述》,《中国历史文物》2003年第4期,第52页。

[8] 容庚:《金文编》,张振林,马国权摹补,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774—776页。

[9] 饶宗颐:《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与夏书〈禹之总德〉》,原载《华学》第六辑,2003年,后收入《饶宗颐新出土文献论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53页。

[10] 陈剑:《据郭店简释读西周金文一例》,原载《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刊》第二辑,2001年,后收入《甲骨金文考释论集》,第20—38页。

[11] 陈英杰:《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再考》,《语言科学》2008年第7卷第1期,第65页。

[12] 裘锡圭:《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考释》,第150页。

[13] 裘锡圭:《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考释》,第151页。

[14] 王沛:《西周金文法律资料辑考(上)》,《中国古代法律文献研究》第七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第56页。

[15] 陈剑:《据郭店简释读西周金文一例》,第20—38页。

[16] 殷周时代,“邦”与“方”经常可替换。如《尚书·多方》中有“多方”,周人或称为“多邦”(《大诰》);“万方”(《论语·尧曰》)或称作“万邦”(如盠方尊,《殷周金文集成》06013,以下简称“《集成》”;《铭图》11814);《多方》“诰尔四国多方”,逑盘(《铭图》14543)称“四国万邦”;周原甲骨称文王为“周方伯”(《周甲》H11:82),“周方”在金文中多作“周邦”;《诗》《书》中又多有“仇方”(《大雅·皇矣》)、“不庭方”(《大雅·韩奕》)、“兄弟方”(《尚书·梓材》),以及具体的方邦如“徐方”(《大雅·常武》)、“鬼方”(《大雅·荡》)。

[17] 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1119页;苏辙:《诗集传》,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中心编:《儒藏》精华编二四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393页;朱熹:《诗集传》,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中心编:《儒藏》精华编二四册,第657页。

[18] 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119页。

[19] 欧阳修:《诗本义》,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中心编:《儒藏》精华编二四册,第109页。

[20] 胡承珙:《毛诗后笺》,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中心编:《儒藏》精华编三一册,第1100页。

[21] 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陈金生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845页。

[22] 大盂鼎(《集成》02837;《铭图》02514)铭有“在武王嗣文作邦”,多理解为武王建立了周王朝,这是将后世的“王朝史观”套用到了金文中。其实此“作”字应训为兴,意为兴起。《左传》昭公二十四年苌弘曰:“《大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此周所以兴也”。参见黄德宽:《古文字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236页。

[23] 关于“吕”和“申”的地望,过去学者多无确解,自近代以来随着出土资料的增多和对传世文献的考辨,特别是考古学者对有关铜器进行了科学考古发掘,明确了铜器的出土地点,学者们趋向于二者在陕、甘交界地带的经水上游地区,详见韩巍:《西周金文世族研究》,第173—178页;徐少华:《“平王走(奔)西申”及相关史地考论》,《历史研究》2015年第2期,第151页;李峰:《西周的灭亡——中国早期国家的地理和政治危机(增订本)》,徐峰译、汤惠生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245—260页;李零:《西周的后院与邻居》,《青铜器与金文》第一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49—50页;梁云:《陇山东侧商周方国考略》,《西部考古》第8辑,2015年,第112—116页;马立志:《西周金文所见西土北土邦国地理整理与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吉林大学,2021年,第39—48页。

[24] 吕称王的铜器如吕王壶(《集成》09630;《铭图》12292)、吕王鬲(《集成》00635;《铭图》02877);西申称王的铜器如截屏2026-01-12 22.06.50(申)王尊(《铭图》11684),详见李守奎:《清华简〈系年〉中的 “截屏2026-01-12 22.04.45”字与西申》,《历史语言研究》第七辑,北京: 商务印书馆,2014 年,第168-177 页。

[25] 关于《商颂》的年代,历来有较大争议,主要有商人所作说、周中叶以后宋人所作说和春秋宋襄公时代所作说。《商颂》中有些词汇如上帝或称为“天”、称祖先为“烈祖”、称商为“殷”、称“受命”以及祭祀名“烝尝”等,皆是西周以后的用法,则《商颂》非商人所作明矣;《左传》《国语》中引《商颂》4次,而鲁僖公时代所作的《鲁颂》却一次也没有,特别是《国语·晋语四》宋襄公时的大臣公孙固引《长发》“汤降不迟,圣敬日跻”,可证《商颂》不会晚至春秋宋襄公之时,笔者同意《商颂》之作大约为西周中晚期。详参王国维:《说商颂上》《说商颂下》,《观堂集林》,第113—122页;曾志雄:《〈诗经·商颂〉的年代问题》,《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33卷第1期,2013年,第90—97页。另陈炜湛认为《商颂》的主要内容可用甲骨文及同期金文表述,定其时代为商诗,见《商代甲骨文金文词汇与〈诗·商颂〉的比较》,《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1期,第83—88页。

[26] 欧阳修:《诗本义》,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中心编:《儒藏》精华编二四册,第116页。

[27] 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逸周书汇校集注(修订本)》,第925页;陈剑:《甲骨金文旧释“尤”之字及相关诸字新释》,《甲骨金文考释论集》,北京:线装书局,2007年,第71页。

[28] 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第1186—1187页。

[29] 顾颉刚:《鲧禹的传说》,《顾颉刚全集1·顾颉刚古史论文集·卷一》,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505页;裘锡圭:《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考释》,第148页; 陈剑:《“帅禹之绪”还是“帅禹之堵”?——相关问题之会通》,《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十二辑,2025年,第320页。

[30] 学界一般公认的西周金文中所见周王命诸侯的铜器有:宜侯夨簋(《集成》04320;《铭图》05373)、麦尊(《集成》06015;《铭图》11820)、伯截屏2026-03-17 17.21.00鼎(《集成》02816;《铭图》02480)、克罍(《铭图》13831)、卌二年逑鼎(《铭图》02501)、截屏2024-11-08 09.12.19公簋(《铭图》04954)、截屏2026-03-17 17.27.12司徒疑簋(《集成》04059;《铭图》05020)等。

[31] 屈万里:《尚书集释》,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83年,第218页;程元敏:《尚书周诰十三篇义证》,台北:万卷楼,2017年,第764页。

[32] 何晋:《尚书新注》,北京:中华书局,2022年,第452页。

[33] 蔡沈:《书集传》,王丰先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248页。

[34] 戴钧衡:《书传补商》,何如月,李雨竹整理,北京:中华书局,2021年,第157页。

[35] 曾运亁:《尚书正读》,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第241页。

[36] “灵”,善;“承”,受也;“旅”谓嘉休也。“惟我周王灵承于旅”者,惟我周王善受于嘉休也。详见于省吾:《双剑誃尚书新证;双剑誃诗经新证;双剑誃易经新证》,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250页。

[37] 程元敏引《尚书释义》“典,法也。言惟以神天为法也”,并言:“诸家莫不训典为主,谓主神天之祀。案:下文始言简畀殷命衡之,此不当先已主神天之祀(主祀,天子之事)。”程说是也。详参程元敏:《尚书周诰十三篇义证》,第765页。

[38] “教”,告导也;“简”,择也;“畀”,赐予也。详见程元敏:《尚书周诰十三篇义证》,第765页。

[39] 陈奂:《诗毛氏传疏》,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中心编:《儒藏》精华编三四,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708页。

[40] 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第839页。

[41] 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第840页。

[42] 朱熹:《诗集传》,第281页。

[43] 屈万里:《诗经诠释》,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6年,第339页。

[44] 屈万里:《诗经诠释》,第339页。

[45] “此维与宅”之“宅”亦训度,参见《毛诗传笺通释》第841页。

[46] 根据西周金文来看,“邦”与“国”不同。“邦”是政治实体性组织,指具体的邦国;“国”是政治地理单位,是地域的泛称。“国”字取代“邦”字是汉高祖避讳人为造成的社会现象。详见大西克也:《论古文字材料中的“邦”和“国”》,《古文字研究》第23辑,北京:中华书局、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186—194页;陈英杰:《西周金文作器用途铭辞研究》,第741—742页;张海:《“邦”、“国”之别——兼谈两周铜器铭文所示西周王朝之国家结构》,《青铜器与金文》第一辑,第560-584页。

[47] “都”,故训多以为有先君之宗庙的城邑,这对于大夫一类职官的采邑来说或许是合适的,但对于方/邦这种政治组织而言可能并不恰当。因其过于强调血缘属性,林沄辨之甚详。此“都”应是指统治者(多辟)所居的政治中心,是其政治实体组织(方/邦)的外在物质形态,也是在其享有主权的、实际控制地域内的中心大邑,如同周王的周邦也是以被称为“王都”(《小雅·雨无正》)的城邑为中心进行统治的。周乃“旧邦”,本亦是“多方”之一。林说见《关于中国早期国家形式的几个问题》,原载《吉林大学学报》1986年第6期,后收入《林沄文集·古史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65—73页。

[48] 俱参程元敏:《尚书周诰十三篇义证》,第766—767、773—774页。

[49] 此处所言“诸侯”,指武王伐纣后周王新册命的诸侯,不包括周以前就已存在且担任“侯”职的邦君,如鄂侯。鄂侯是邦君而任周王的诸侯,同齐、鲁、晋、卫等不同。

[50] 朱凤瀚:《商周家族形态研究(增订本)》,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390页。

[51] 陈奂:《诗毛氏传疏》,第724页。

[52] 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 第863页。

[53] 饶宗颐:《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与夏书〈禹之总德〉》,第53页;宁镇疆:《清华简〈厚父〉“天降下民”句的观念源流与豳公盨铭文再释——兼说先秦“民本”思想的起源问题》,《出土文献》第七辑,2015年,第111页;凡国栋:《金文读本》,南京:凤凰出版社,2017年,第102页;杨永生:《商周时期的方伯与方伯制》,博士学位论文,东北师范大学,2019年,第48页。

[54] 裘锡圭:《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考释》,第152页。

[55] 宁镇疆:《清华简〈厚父〉“天降下民”句的观念源流与豳公盨铭文再释——兼说先秦“民本”思想的起源问题》,第111—112页。

[56] 王引之:《经义述闻》,虞思征,马涛,徐炜君校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192—195页。

[57] 徐晓娜将“截屏2026-03-19 15.15.49”字读为“仇”,认为“仇方设正”即匹配方国设立长官,也就是设立各方国首领的意思。似乎把“正”解释为“方”的匹,这与我们的意见不同。其所引《大雅·皇矣》之“仇方”应是“与国”即联盟方国之意,与盨铭的“仇方”似非一事。徐说见《豳公盨铭文集释及相关问题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华侨大学,2023年5月,第59页。

[58] 详见裘锡圭:《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考释》,第154—155页。

[59] “我王”,学界或解为夏王(禹王),或解为周王。我们同意郭永秉的意见,他说:“‘王’乃指夏王的可能性虽不能说完全不存在,但实际上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一点,且通篇铭文是豳公用禹治水传说为教材,导民用德,并不能看出与夏王有任何的关联,我很怀疑所谓的‘生我王’的‘王’实即豳公对其立国之初的‘豳王’的指称,在‘豳’这个异性小国(引者按,豳姬姓,此处应当作‘同姓小国’)的历史观念中,估计也同样把自己建立国家的历史上溯到禹治水之时的。”顾颉刚说禹是作为上天派下的天神来人间治水的,本与夏没有什么关系。这如同《商颂·长发》“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帝立子生商”,禹治完水后,上帝别又设立方/邦,盨铭中的“王”确与禹没有什么关系。豳既可称“公”,也可称“王”,如同申既称“伯”(截屏2026-03-23 09.43.59伯鼎,《集成》02161;《铭图》01592)(截屏2026-03-23 09.43.59伯簋,《集成》03524;《铭图》04300)又称“王”是一样的(截屏2026-03-23 09.43.59王尊,《集成》05847;《铭图》11595),申伯、申王的铜器皆西周早期器。将豳公理解为周王的臣子也是不对的。郭说见《近年出土战国文献给古史传说研究带来的若干新知与反思》,《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七辑,2018年,第240页;顾说见《鲧禹的传说》,第499—508页。

[60] 焦循:《孟子正义》,沈文倬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125页。

[61] 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伍)》,上海:中西书局,2015年,第110页。

[62] 《荡》首句“荡荡上帝,下民之辟”是总领全文,此“民”包括后面的“多辟”和“烝民”。裘锡圭说:“对天和神而言,地上的人都是民。”裘说见《截屏2026-03-19 15.32.00公盨铭文考释》,第163页。


本文收稿日期为2026年10月13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26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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