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陳劍《申書鐘銘“景公”小記》，《北大漢語古文字》第一輯，229頁注1，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5年10月。

[2]同上注。

[3]傳世文獻中所謂“台”、“異”異文（參看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374～375頁，濟南：齊魯書社，1989年7月），多爲晚起的，或未可輕信。如《楚辭·九章·惜誦》“又衆兆之所咍”，《考異》：“或曰衆兆之所異。”按此句“咍”與“亦非余心之所志”的“志”押韻，“咍”、“志”皆之部字（“咍”是平聲字，“志”在《楚辭·九章》的《抽思》中與“期”押韻，《思美人》中與“詒”押韻，“期”、“詒”亦平聲字），“異”是職部字，顯係後人妄改。《說文·厂部》有“”字，訓“石利也”，“讀若枲”。這只能表明東漢時“”、“枲”讀音相近，實際上大概是聲母讀音演變之後的產物（關於“異”、“翼”的聲母問題，詳下注）。《儀禮·大射儀》：“卑者與尊者爲耦，不異侯。”鄭玄注：“古文異作辭。”情況與“”“讀若枲”相類。鄭氏所引古文本的內容未必全能早到先秦。《爾雅·釋地》“南方有比翼鳥焉”，《釋文》：“翼又作。”“翼”从“弋”聲，不見於出土先秦古文字資料，應該也是“翼”、“弋”的聲母變得相近之後的產物。“弋”有“禽鳥”義。《大戴禮記·夏小正》：“十二月，鳴弋。弋也者，禽也。”王聘珍《解詁》：“弋，謂鷙鳥也，鷹隼之屬。”从“羽”从“弋”表示“禽鳥之羽”的“翼”，說不定主要是出於會意的考慮。《尚書·多士》“非我小國敢弋殷命”，《釋文》：“弋，馬本作翼。”按此“弋”當讀爲“代”。如作“翼”，從字面上看，很容易把文義弄反。竊疑作“翼”之本當讀爲“異”，意謂“非我周小國敢於改異大國殷的天命”，與作“弋（代）”者是用詞不同的兩種本子。《說文·食部》“飴”籀文作“（）”，許慎謂“从異省”。按西周金文已有作、等形的“（飴）”，其字本不从“異”，《說文》對字形的分析有誤。陳琦先生認爲“”“象人頂戴食物以遺人之形，‘食’亦聲，爲訓爲餽贈的{貽}一詞所造”（《形體混同與諧聲辨析》，79～80頁，復旦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4年5月）。其說可從。退一步講，即使按照許慎的分析，他也只是說“”“从異省”，並未以“異”爲“飴”的音符。出土文獻中所謂“台”、“異”相通的例子，實是研究者的錯誤釋讀。如《上博（五）·三德》簡2B+3：“期而不期，天乃降災；已而不已，天乃降。”“”或讀爲“異”，不確。此字當從蔡偉先生說讀爲危殆之“殆”，簡文“期”、“災”皆之部平聲字，“已”、“殆”皆之部上聲字，“押韻極其自然協婉”（《〈尚書·顧命〉“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的斷句問題——兼釋上博五〈三德〉之“天乃降”》，蔡偉《古文獻叢札》，3～5頁，新北：花木蘭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22年9月）。讀爲“異”則與“已”不在同一韻部。

[4]學者們已指出，與牙喉音有關的中古以母字跟一般構擬其上古聲母爲*l-的中古以母字（以及中古演變爲定母、邪母、船母的一些字）的諧聲假借表現不同，前者或可稱爲“羊系”。詳見網友“Cyslngsul”發表在“知乎”網上的一系列文章：《上古漢語羊系的一些雜談》（2023年1月19日發佈）、《有沒有朋友能科普一些上古漢語的“羊系”》（2023年7月20日發佈）、《古典漢語羊系拾遺》（2023年8月2日發佈）等（參看邱瑞峰《古文字異常諧聲研究》，44、46、80、81、84等頁，復旦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5年5月）。“羊系”聲母一般擬作*j-、*j̊-，前者中古變以母，後者中古變昌母，與“羊系”有關的牙喉音則擬作*k^j-、*k^hj-、*ɡ^j-。邊田鋼先生在2018年發表的《牙喉音來源之以母及其上古音值》中，將此類中古以母字的上古聲母構擬爲*ɦ-（《語言科學》2018年第3期，312～327頁）。由於*ɦ-與*K-音近，與“羊系”有關的牙喉音仍擬簡單的*k-、*k^h-、*ɡ-即可。有些“羊系”字與中古曉母關係密切，如从“”、“巳”聲的“熙（*h-）”，古文字中“繩”从“興（*h-）”聲、“興（*h-）”用爲“孕”等，擬作*ɦ-也顯然與*h-更近。我們覺得邊先生的構擬在音系上更爲簡潔。

“翼”从“異”聲，上古既有可能是*l-，也有可能屬於“羊系”，需要研究。從有關跡象觀察，“異、翼”似以歸“羊系”爲妥。傳抄古文“祀”作“禩”，《說文·示部》以“禩”爲“祀”的或體。銀雀山漢簡“論政論兵之類”《十問》簡1564“延陳（陣）長（張）（翼）”，整理者疑“”是“翼”字異體（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編《銀雀山漢墓竹簡[貳]》，195頁，北京：文物出版社，2010年1月）。“巳”是典型的“羊系”字（从“巳”聲的“改”、“起”都是*K-）。郭店簡《性自命出》簡8“凡物無不其也者”，“其”原作，從文義看，顯然用爲“異”（此“其”字之釋從趙彤《戰國楚方言音系》說，65頁，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6年5月）。《上博（一）·性情論》簡4前段雖殘，但與《性自命出》“其”相應之字確作“異”。或以爲《性自命出》簡8的“其”是“異”的寫訛，然簡9有“異”作，與此頗異，恐無由致誤。《上博（二）·民之父母》簡9有子夏對孔子之語的驚歎：“丌才語也！美矣！宏矣！大矣！……”陳劍先生認爲“丌才語也”當讀爲“異哉語也”（趙彤《戰國楚方言音系》，65頁引）。其說於文義最適。“其、丌”的聲母都是*K-，亦可見“異”當歸爲“羊系”。

裘錫圭先生在《卜辭“異”字和詩、書裏的“式”字》中指出，甲骨卜辭有一個常常用在“其”或“唯”之前的虛詞“異”，在西周金文和《尚書》、《逸周書》等早期典籍裏偶然也可以看到，典籍寫作“翼”。此種“異/翼”，裘先生認爲可能跟金文和典籍裏的“弋/式”代表同一個詞（《裘錫圭學術文集·甲骨文卷》，212～225頁，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6月）。按“弋、式”的聲母是*L-，如裘說成立，這對把“異、翼”歸於“羊系”的設想是一個挑戰。不過，裘先生也承認“異/翼”與“弋/式”的“語法性質多少有些區別”，把它們看作同一個詞，只是一種“假定”（《裘錫圭學術文集·甲骨文卷》，225頁）。這是很謹慎的。《合集》30757：“甲子卜，貞：王異其田，無災。”“甲子卜，貞：王勿巳田。”“異”與“勿巳”對舉，裘先生認爲“異”與“巳”是意義很接近的一對虛詞（《裘錫圭學術文集·甲骨文卷》，225～227頁）。但是，卜辭中“勿巳”、“弜巳”的“巳”實際上應該讀爲改易的“改”，“勿改”是用否定語氣對正面貞問內容的確認、補充（沈培《甲骨文“巳”、“改”用法補議》，《古文字與古代史》第四輯，37～64頁，台北：中研院史語所，2015年2月）。“改”並不是虛詞，所以不能再跟“異”類比。裘先生在文末的“後記”中提出“語氣詞‘其’和‘異’的作用有相似之處”，並作了簡要論證（《裘錫圭學術文集·甲骨文卷》，229頁），很可注意。我們認爲，與其說虛詞“異/翼”與“弋/式”有關，不如說“異/翼”與語氣詞“其”可能是一對音義皆近的虛詞，所以卜辭時常“異其”連用，以加強表示意願或可能的語氣。這種看法可與前面所說楚簡“其、丌”用爲“異”的現象相印證。

[5]謝明文《書鐘銘文柬釋》，《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24年第4期，108頁。

[6]同上注所引文，109頁。

[7]吳偉《試論陶寺北M3011出土的“衛侯之孫申子之子書”》，“曾國膳夫”微信公衆號，2022年6月1日。

[8]陳劍《申書鐘銘“景公”小記》，《北大漢語古文字》第一輯，233、235～236頁。

[9]參看童書業《春秋史（校訂本）》，190～191頁，《童書業著作集》第一卷，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12月。

[10]關於“神”、“靈”與“精氣”、“馬那”，參看裘錫圭《說“道”“德”》，《裘錫圭學術文集續編》，480～523頁，復旦大學出版社，2026年4月。

[11]參看裘錫圭《說“格物”》，《裘錫圭學術文集·古代歷史、思想、民俗卷》，316～317頁。